《不语集》江一林

1、第一章 淮南橘（一） 淮南橘

　　人与妖怪有什么不同？没有。

　　人类开发科技登上月球，探寻宇宙，妖怪们能吗？在和夏不语争论谁强谁弱这个话题时，妖怪们很诚实地回答夏不语这个问题，它们不能。

　　妖怪的法术能让枯木迎春，四季骤变，人类行吗？面对那群诚实善良的小妖怪，夏不语没脸撒谎。

　　最后打成平手，酒阑人散，各自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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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河道是一条臭名昭著的花街，经常会看见烫着卷发穿着睡衣的女人拧着人面兽身的丈夫的耳朵根，将其从沿河花楼里提溜出来，或是某位业界有名的富婆在一众肤白貌美的小妖生簇拥下走进灯火通明的销金窟。道路沿岸楼台高筑，丝竹不绝。

　　“这不是钱的问题。”

　　夏不语背靠两层高的小楼围墙，挖了挖鼻子。

　　花容手里拿着一支银烟杆，倚在她头顶上方小楼二楼的朱红美人靠上，他临窗眺望三川河，袍子微敞着，发如泼墨，浑身上下花团锦簇有红有紫，一身行头罕见的艳丽。

　　他懒洋洋道：“五百两。”

　　“我不能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个价肯定是不够的。

　　“一千。”半截广袖挂在窗外晃晃悠悠。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成交。”夏不语当机立断。

　　吐出的烟雾朦胧了花容似女非男的脸。

　　因为这张脸人们对他趋之若鹜，夏不语见过穿着高定西装的妖怪贵族拎着花容的鞋，满脸讨好地像哈巴狗一样跟在花容身后跑，见过鼎鼎有名的学者和他比拼学识最后却甘拜下风，更见识过城中女子为见他一面而倾尽家财，日夜坚守沿河道。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定性没有？”

　　花容是只雌雄同体的狐狸，但夏不语坚定认为他是雄的，因为他平胸。

　　斜睨夏不语一眼，花容从银烟杆里抖了些灰下来，“别动歪脑筋。”

　　未燃尽的火尾巴烫得她嗷嗷叫，这狐狸也忒自恋！

　　花容挥手扔下一物，结束对话：“明晚十点，西城门下。”

　　薄薄的纸票在风中打着转，夏不语跳起接住自己的订金，打量一眼金额，心满意足地收起了银票。

　　猝然一声响，她身侧的三川河陡然涌起巨浪。

　　身披黑鳞的大虫跃出水面，一口将河面的游船吞进肚子。

　　紧接着，沿岸排窗被砰砰砰地接二连三推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妖怪从屋中探出脑袋。

　　“我擦！花狐狸的宠物又吃人了！有没有部门管呀！”

　　“这一个月都第几次了，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沿河道的灯火登时变得更加耀眼辉煌，夏不语加紧脚步原路返回，刚走出半里地，倏然刮来一阵妖风，顺势飘下的花絮引着她鬼使神差地回首。

　　漫天喧嚣之下，锦衣华服的花狐狸悠然坐在小楼二楼，他垂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只奋力挤上岸对主人卖萌邀功的大虫。

　　这虫本属龙族，但在花容手下它就是只虫。

　　那她呢？估计连虫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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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花都，一片存在于空间夹缝中的土地，人与怪共生的都市。

　　夏不语，在花都创业的人类女性，却经常干一些同族雄性都不敢干的事，例如，降服作恶的妖怪。

　　她有一本祖传的古书名曰《不语》，因为这书她对妖怪们知根知底，它们的样貌，习性，能力以及关乎性命的要害，统统倒背如流。

　　持妖怪长短，替人为不可为之事，是夏不语的生财之道。

　　花狐狸作为中间人，经常会带给她几笔大单子，但夏不语并不愿与他交往过密，他为人阴险狡狯，先前几单生意几乎每一笔都快要了夏不语的命。

　　若非实在揭不开锅，她绝不会来找他。

　　翌日晚，夏不语猫身在墙根下，被夜风扫得瑟瑟发抖，恰恰十点，空中开始飘洒起细细雨丝。

　　迎面走来的女人梳着好看的发髻，撑着一把三河古镇的油纸伞，伞面绯红如晨曦。在皎洁的月色下她迈着小碎步，气质淑然恬静。

　　夏不语扫了一眼她发髻上一摇一摆发出耀眼光芒的金步摇，挪开视线。

　　是雨姬，花狐狸的侍女。

　　女人袅袅婷婷地行至夏不语身前。油纸伞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挺拔俏丽的鼻和像明珠一样晶莹玉润的两瓣口唇，“姑娘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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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何姓富商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来信——

　　敬启何老爷：

　　既已答应婚约，在下将于下月初七晚登门迎娶贵府千金，敬祝康安。

　　妖怪遍地的花都最不缺惊奇怪异之事，此信做了几日茶余饭后谈资，便被人们不约而同地遗忘在脑后。

　　本月初七，即前日午夜时分，何府门前青石砖铺的街道上无故腾起了一片雾霭。

　　有人见那袅袅雾气中行进着一顶无人抬的喜轿。

　　艳红的帷幔被夜风吹起，妆容精美的新娘端坐在轿内红罗茵褥上。

　　富商唯一的女儿，何嫣，被人带走了。

　　夏不语见到花容时，他已查出寄信之人，她只需遵循安排，接回何小姐就算完成委托。

　　但紧接着，花狐狸告知夏不语今晚黑市会进行一次人口交易，被买卖的“商品”将会是夏不语自己——她将以被买卖仆役的身份混入贼人府中。

　　在“亲手把自己卖了”和“放弃到手的金钱”之间考虑了三秒，夏不语选择了前者。

　　“顺便问一句，我会被卖给谁？”

　　雨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半晌，她回首看来，“地下城城主——司徒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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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瑾瑜，是夏不语进入地宫的第三天，王管事让她拿着一盒元丹去地宫后院找一个眉间有两撇红斑的人。

　　第一眼看去，夏不语就认出是他。

　　眉毛短粗呈绛红色，积聚在眉头，远瞧就像由眉心向外延伸的红斑。与《簪花仕女图》里侍女向上飞斜的浓眉几乎无二，相异之处在于，侍女们是有意剔去眉毛后画上的“黛眉妆”，瑾瑜是天生丽质。

　　踏上石阶，夏不语推门而入。

　　这院子极为寡然无趣，杂草肆虐，石板开裂，院中央还一口遍布青苔及腰高的陶缸，披着薄衫的男人正捻着指尖给缸内鲤鱼投食。

　　“来了？”

　　男人声音醇厚祥和，如在冬日里洒下了一片和煦暖阳。

　　这在没有阳光，天空永远阴云惨淡的地下城里是一种奢侈的感受。

　　递去锦盒，夏不语找了一处台阶席地而坐。

　　“司徒城主简直渎职怠工！我都到这一个多月了，连个人影都没瞟着。”

　　瑾瑜看她一眼，表情微妙，像在笑。

　　夏不语有意凑近了些，不想遗漏他丝毫神色变化。

　　地下城城主司徒氏，除姓氏以外，他身份成谜，种族，样貌，外人知之甚少。

　　夏不语想要看清瑾瑜眼底的情绪，却意外发觉他的肌肤出乎意料的光滑，几乎找不到肌理纹路。

　　离近了，甚至还能感觉到他体表传来的湿冷气息。

　　瑾瑜动了动手指，红黑白相间的三色锦鲤从陶缸里的睡莲下端钻出，大口享用着他撒下的食屑。

　　他腮帮后露出几片银白色鳞甲，在苍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清浅的光晕。

　　“你是鲤鱼精？”夏不语问。

　　《不语》上写着呢：鲤怪，肤白生鳞甲，有风仪，美姿容。

　　他将元丹闲置一旁，挥袖进屋，执起茶壶，顺手也给夏不语倒了一杯。

　　瑾瑜此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甚至藏着股傲气，譬如眼下，对夏不语的问题他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地做着自己的事。

　　夏不语站在门前，楠木桌上的茶杯腾着袅袅白雾。

　　男人姿态清闲，他在地宫中担任何职，是何地位，她一概不知，但夏不语知道王管家每日给他送来的那一盒妖怪元丹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初来乍到那会儿，与夏不语一同被人蒙着眼卖来此处的小妖怪见到这些元丹，两眼珠子都掉地上溜达一圈，险些被人当炮踩了，幸好她眼疾手快捡起来，拾掇拾掇，替小妖怪重新装回了眼眶。

　　视线落在瑾瑜手边的锦盒上，夏不语来时悄悄数过，一共十八颗，如此品相的妖怪元丹，寥若晨星，世间难得。

　　“这些是药材？”

　　除入药以外，其他用途皆是暴殄天物。

　　瑾瑜两指把玩窗外落入的一片枯叶，不说话。

　　“这些元丹是司徒城主给夫人的礼物？”

　　夏不语锲而不舍。

　　“城主婚典就在下个月，可说起来宫内竟还未有一人见过这位未来女主子，她姓甚名谁，眼下住在哪处宫殿，诸如此类信息尽数打探无门。真叫人好奇呀。”

　　地宫内各处挂满了大红喜绸，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司徒已然大张旗鼓的为大婚做起了准备。

　　夏不语竭尽全力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瑾瑜深望她一眼，拿起手旁线书，“待婚礼那日自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