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黄皮子小弟天天吓我》第二十页

36、第三十六签 | 山鼠争执 一厢情愿询

　　“我吃的不多，很好养的。”

　　陈崇山抬眼扫了它一下，没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棉签，拿起一旁的电脑，点开简历文档，继续往下修改。

　　平茂子蹲在桌边，小小的身子扒着桌沿，灰亮的眼珠跟着光标来回晃。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闪烁，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他没打算养一只老鼠。
　　老鼠又不是什么能养来当宠物的东西，更何况，它打心底里，觉得这只老鼠麻烦、肮脏。
　　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多余的善心去收容一个活物。

　　自己都快活不起了。

　　文档上的文字来回删改，他一字一句斟酌求职说辞。

　　平茂子等了半晌，见他始终不搭腔，小爪子重重在木桌板上扣了一下。
　　它脊背绷直，尽量把小小的身子挺得端正：“我是灰仙，守库聚财的，有我陪着你，你肯定能成功。”

　　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陈崇山斜着眼往下瞥。
　　这小妖哪里像是有什么聚财的本事。
　　这小妖会讲话确实有点吓到他，但它自己都尝尝找不到吃食，当真有聚财的能力吗？
　　听着倒像大话。

　　他不信这些空话，也不信什么魔鬼蛇神的假说。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他涉及不到的领域，但若是自己的前途要指望一只老鼠，那是何其荒唐。
　　若是自己的前途能随意被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安排好，那他这一生所经历的所有磨难，又是何其随意。

　　“不……”陈崇山刚要拒绝，平茂子便直接窜了上来，贴着他的手蹭了蹭，满脸写着养吧养吧。

　　陈崇山头皮发毛，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甩手。
　　这可是一只老鼠啊！

　　在他就快做出反应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一只已经有了灵识，会说话的动物……
　　万一自己一甩，给它摔死了怎么办？

　　平茂子浑然没察觉他的排斥，脑袋还在他的指腹边轻轻拱了拱，带着一股自顾自认定了的蛮横劲儿，认准了他就是要让自己留下来。

　　陈崇山放下那只僵住的手，打了个哆嗦，往旁边缩了缩胳膊，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更像是被迫妥协：“别往我手上蹭。”

　　鬼使神差，他应下了。
　　倒不是指望这只看起来就废物的老鼠能为他的前途起到什么作用。

　　毕竟他的未来，他能为自己挣到。

　　陈崇山重新坐直，视线错开它，落回电脑屏幕上还没改完的简历。
　　“留下可以。别啃电线，别碰插座，别到处留脏东西，勤洗澡，别蹭过来。要是惹出麻烦，我不会管你。”

　　平茂子听得一知半解，那些 “惹出麻烦就不管” 的警告它自动过滤掉了，只牢牢抓住了 “留下可以” 四个字。
　　它得意地晃了晃尾巴，从他手边挪开一点，蹲在键盘侧边，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

　　后来陈崇山搬了家，找了新工作，熬过了试用期，薪资也在一点点往上调。
　　再后来，他跳到了更好的平台，存款后面的零不断增加。

　　平茂子跟着他从原先月租几百的老破小板房，住到了采光更好的公寓。
　　陈崇山也不再需要夜里跑出去兼职，冰箱里的馒头咸菜也都换成了一叠叠可口的家常菜。

　　陈崇山身上的汗味渐渐消失，换上了价格不便宜的男士香水。也不再一脸苦大仇深，经常挂着温和的微笑。
　　平茂子依旧守在他的“库”里。

　　它的“库”从旧纸箱，换成了陈崇山专门网购回来，铺着软绒垫的小盒子，旁边还镶着金边。
　　吃食更是不用发愁。
　　除了固定的高档口粮，陈崇山总会顺手带回来一些更为奢华的食物充当零嘴。
　　它早从之前那个快饿死的小老鼠变成一辆油光滑亮的大卡车。

　　慢慢的，陈崇山不再满意现在的薪资，他从稳定的公司里辞职，开始创业。
　　有了前面几年工作的铺垫，他的创业很成功。

　　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合作的客商一批接着一批找上门。
　　平茂子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陈崇山在谈判桌上来往的话术圆滑周密，沉稳体面。

　　可从某一天开始，陈崇山身上的气味变了。对于平茂子来说，这个味道刺鼻难闻。

　　平茂子趴在侧柜上它那只金边小窝里，鼻尖不住抽动，小小的身子微微往后缩。
　　它不明白，明明还是同一个人，怎么会生出这样让它本能排斥的气息。

　　它跟陈崇山说过，但陈崇山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香水清润，布料干净，在人类的感官里一切如常。
　　他只当是小妖的鼻子挑剔，随口应了两声，没有放在心上。

　　平茂子心里的疙瘩却散不开。
　　它犹豫了许久，悄悄寻路回了一趟灰门。

　　灰门里头阴沉沉的，同类大多埋着头打理自己的库藏，清点粮食与财帛。
　　有年长的灰仙嗅到它身上捎回来的那一缕气息，胡须一动，便懂了。

　　“那是业因的味道。”
　　老灰仙声音沙哑。
　　“他现在做的事，踩着旁人的损失成全自己，一桩一桩，都记在身上，慢慢凝出气味。凡人看不见，闻不到，只有我们这些精怪，能嗅得分明。”

　　平茂子愣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住。
　　“是我聚来的财，让他背了业？”

　　它声音有些发颤。
　　当初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是它拍着胸脯许下承诺，说自己是灰仙，守库聚财。
　　它一直以为自己送来的是干净的财气，是安稳的福气，从没想过，会让陈崇山背上业因。

　　老灰仙慢悠悠晃了晃脑袋。
　　“你哪有送财的能力啊。你当年在我这学法术不就应该知道，你没有当灰仙的天赋。”
　　“更何况，财本身不分善恶，是拿财的人选了什么样的路子。是他取财的法子，生出了业。”

　　“可……他本身是个无业游民，现在是个大老板……”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你确实没学会聚财的能力。”老灰仙肯定的回复。

　　平茂子垂着头，小小的爪子无意识抠着脚下冰凉的石砖。
　　它一只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将陈崇山拔上了这样的高度。
　　想起陈崇山金边软垫的窝，一碟接一碟的零食，想起从前公园长椅上那半块馒头。
　　当初那么笃定，以为自己能给这个人带来好前程。
　　可它从没想过，成功会是这个模样。

　　等它钻回那奢华的大平层时，天色已经暗了。
　　落地窗外是成片亮起的城市灯火，陈崇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复盘一份刚敲定的合作方案。
　　那股刺得它鼻腔发紧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崇山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向侧柜上的小窝。
　　“出去玩了？”

　　平茂子慢慢爬上软垫，蜷成一团，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近些，只是远远望着他。
　　“我回灰门了。” 它小声开口。

　　“哦？”陈崇山挑眉，有些稀奇的问，“你有地方能回啊？”
　　“你是不是干坏事了？”平茂子打断陈崇山的询问。

　　陈崇山笔尖一顿，神色没有波澜。
　　“在你那里，什么算坏事？”

　　他放下笔，身子微微向后靠进真皮椅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柜上那团灰毛身上。
　　认真等它的答案。

　　“你赚钱的方法，是不是……跟别人起冲突了？”

　　“冲突？”陈崇山好像很认真的想了想，“没有啊。”
　　“可你现在身上背着业因！你知道业因是什么吗？它会找你清算的！”平茂子有些急，朝陈崇山大吼。

　　陈崇山蹙了蹙眉，有些疑惑：“业因？那种故事里的因果报应？”
　　他轻笑：“我不信这些的。”

　　“可你当时信了我能守库聚财啊！”平茂子不解。
　　“我没信过你能聚财。”陈崇山平静的开口。
　　“那你收留我是为了什么？”
　　“养一只老鼠，花不了多少钱，开了智的老鼠更不需要我费什么心思。既然你活不下去，那我养就养了吧。”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平茂子浑身的毛都炸开，原本鼓足的那一股焦急、慌张，瞬间卡在喉咙里，散得干干净净。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命运里的转机。
　　它认认真真记住那句许诺，拼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本事，守着这座越变越大的库。

　　它以为两人之间有一场约定。

　　收留它，不是期待灰仙的神通，不是图它口中的财运。
　　仅仅只是，那时候它快要活不下去，而收留这么一只小东西，对他而言成本很低，顺手而已。
　　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作用。

　　自己老师说的全是真的，自己没有聚财的本事。

　　“我对你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只是一只……被你养着的老鼠？”

　　陈崇山看着他，淡淡陈述事实。
　　“不然呢？”

　　平茂子的嗓子发堵。
　　在它的印象里，陈崇山是温和的，是心软的。
　　“可是你不该做这些事情的。” 它的声音发哑，带着一点委屈和不甘，“你本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闻言，陈崇山脸上那一点仅存的松弛慢慢收了起来。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平茂子猛地一怔，胡须僵在半空。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的自我脑补。从前只是没有选择，只能把锋利的那一面藏起来。现在我有选择了。”

　　“可你明明不信我能聚财，却愿意分我吃的，愿意收留我。”
　　平茂子被陈崇山两句话砸的有些头晕，它不可置信地接着质问他。

　　“我刚才说过，因为对于我来说，当时那种情况帮你的成本并不高，而且跟我的利益并不冲突。”
　　他看向平茂子。
　　“你可以继续讨厌这股味道，继续觉得我做的不对。但你要明白，这才是本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