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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昨日 ...

  •   是这样令人羡慕的缘分。
      两家父母是对门邻居,都住在聆杏村的村尾。
      一样年轻朝气的新婚夫妻,在还不算太动荡的年岁里,少年们都得偿所愿的娶到了心爱的女子。
      其中一对小夫妻先从家中独立了出来,接手了村尾其中一间没人住的破屋。
      敲敲打打的一边修葺一边住了半年不到,对面的破屋子也被一对外来的年轻夫妻接了手。
      新住进来的这家的男人是个赤脚大夫,女人则是个走一步要喘两口气的病秧子,身边还跟着个同样病歪歪的三岁男孩。
      赤脚大夫姓裴,因为有着一技之长,这一家三口的日子倒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裴大夫为了给人治病,常常要出远门,家中不能太久无人照顾,便常常拜托着这对姓谢的小夫妻有空时能照拂一二。
      日子久了,两家便顺理成章的熟识起来。小媳妇们因为年龄相仿、脾性相投,也很快便要好的情同姐妹。过了两年不到,谢家媳妇也如愿生下一个男孩,还特地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先生取了名字。
      纵使两个孩子之间年龄差了快五岁,却并不妨碍他们如藤蔓般彼此缠绕着生长。
      骑竹马,绕庭阶,拈花相戏两开怀。居同巷,日相伴,童心纯粹不疑猜。这童谣,仿佛是照着村尾这两户人家的光景写的。
      裴剑雅因身体孱弱,平日里极少出门。因此一旦得了许可,便非要拉着嗜书好静的谢云止去漫山遍野的撒欢。
      可往往没走几步路,他胸口那与生俱来的滞涩便一点点泛上来,迫得他力不从心地捂嘴咳起来,惊得一旁的谢云止赶忙去摸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的为他顺起气来。
      两个孩子随着时间逐渐长大,裴剑雅的身体状况却一日一日变得愈发令人忧虑。
      谢云止在他昏睡时偷偷地问裴大夫,他说裴剑雅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这么多年总是不见好。
      裴大夫闭口不言,只伸手安抚的摸摸他的脑袋,说:“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谢云止不解的皱皱眉头,又跑去问自己的母亲。他不依不饶的缠问了好几日,才终于从娘亲的嘴里扒出来一点细枝末节。
      母亲说,裴剑雅这个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
      “此子先天心脉孱弱,若是长年精心温养,或可延年。然寿元,恐难越而立之年。”
      彼时尚在襁褓中的裴剑雅,刚睁眼看清这尘世间,就在云游方士的叹息声中,被草草判下一道关于生死的谶语。
      家中长辈忧心香火,得知此事后,不免催促裴家娘子再生一个。裴大夫心中不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决定分家别住,打点行装远离故土,几番辗转才在聆杏村落脚。
      庭前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持之以恒的将粉嫩的花瓣,静悄悄的洒落在屋檐上。
      谢云止在得知裴剑雅的病因之后,不出意外的跟着裴大夫学了医。他也想从那些泛黄的古籍中,找到一丝改写对方命数的可能。
      随着契丹铁骑南下、郭威兵变(1)等一系列变故之后,这一方宁静天地也不免被蔓延至此的战火吞噬。
      先是体弱多病的裴家娘子,苦熬多年,终究也没能熬过一个缺医少药的寒冬。裴大夫则是为了救人,和谢家夫妇一起死于乱军刀下。
      建隆元年八月(2),积蓄数日的黄河水冲垮了堤岸,洪水肆虐而下。隐雾林中的毒花朝升暮落活跃起来,随着雨水四处蔓延生长,致使附近村民被大批感染。
      聆杏村同隐雾林中间隔着一条河,因此受灾较轻。闻讯赶来的青溪门人,将未感染的村民悉数迁往他处安置;而已经出现感染迹象的人,则留在了被改名为六疾馆的聆杏村内。
      短短三年,家园尽毁,至亲皆亡。
      裴剑雅只有三十年的人生,行至此处,已然过了一半。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日渐衰微、如同风中之烛般的跳动,一股巨大的无力和厌弃如潮水般淹没了裴剑雅。
      “云止,此身残躯,累你至此。仇深似海,我无以为报,你尚有力气,当自寻生路。”
      “我此番离去,自有我一番天地。勿寻。”
      他在一个深秋的清晨不告而别,只给谢云止留下了这封信。
      从此,竹马成忆,天涯陌路。
      这一别,便是数十载光阴,恍如隔世。

      “这个故事不好听。”我说,“师娘,你的故事讲的太急了,露馅了。”
      “怎么这样说?”谢云止不禁莞尔,“你师父难道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他?”我嘟囔道:“我倒是想听,可惜他是个闷嘴葫芦。”
      我看着谢云止拿起一旁的烛签,去挑那些已经开始发黑卷曲的烛芯。暖黄的光晕在他的指尖跳跃,挑起的烛芯在这片沉默里爆开几粒细小的星花,噼啪一声轻响,满屋子的影子都随之晃了晃。
      我等那影子重新安定下来,才继续道:“其实你跟我师父是一样的人。你们都把我当孩子看,也当孩子哄。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你难道不是孩子吗?”谢云止问,他用手比划着我还不到他胸口的身高,“你才十四岁呢。”
      “别打岔,”我搓着手上的泡沫愤愤不平,“我师父是不愿意跟我讲他的往事,但是我前几年跟着他走南闯北,却是听人讲过朝生暮落花的。”
      “我师父的心跳慢于常人,虽状似寒症,偏生以曼陀罗为主药。”
      “这天底下,会有娘胎里带着寒毒的心症吗?我倒是觉得,我师父这个病,有点像前朝流传已久的梦傀之毒。”
      我将手放在腰间擦了擦,慢慢坐直了身体,直视着谢云止的眼睛:“师娘,你对我撒谎了。”
      “这个故事不好么?”他很是不解地又问我,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懊恼的模样,“青梅竹马,自小相识,缘分之深,谁都没有理由丢下谁。”
      “好罢。”说着,谢云止轻轻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烛签,走去桌前捡起了被他丢在桌子上的药囊。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剩余的故事,我就下次再说?”他对着我很温柔地笑笑,冲我摆摆手,几步又站去门前。
      “我去见你师父了。”谢云止说。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他推门而入,然后留给我一个冰冷的后脑勺。那扇门打开又合上,热水蒸腾的雾气从半开的缝隙里跑出来一点,眨眼就消散了。

      谢云止进去时,裴剑雅早从浴桶里起身,身上刚穿好了里衣,正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傻站在床边。
      “逗小孩去了吗。”裴剑雅说。
      “嗯。”谢云止走过去,主动拿过他手里的布巾,将药囊塞在对方手里,把人按在椅子上,细心的替人擦起头发来。
      “怎么不说话。”
      裴剑雅微微转过脸去瞧他的神色,见人脸色如常,又说,“你同小孩都有话讲,怎么同我无话可说。”
      “我的故事讲得怎么样?”谢云止终于开口。
      “我没听见。”裴剑雅说,“我当时在水里泡着呢。”
      谢云止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故作无辜的神色,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不是你先讲给我听的吗?”
      “你那徒弟也是。你从哪里捡的呆小孩,还挺聪明的。”
      “随手捡的。”裴剑雅伸手摸摸他的脸,用被热水泡皱的指腹摩挲着谢云止的皮肤,纠正道:“他不是我徒弟。”
      “不是都说了不要找我吗,为什么不听话?”他问。
      谢云止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还对你说,不要跟着我。你听话了吗?”
      “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裴剑雅笑了笑,任由他扯下自己不安分的手,弯腰把自己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
      “今天不把脉了吗。”他把手里的药囊举到谢云止眼前来,“也不扎我?”
      “不扎。”谢云止接过他手上的药囊放在桌子上,弯腰帮他盖好了被子,却没有起身。
      他伸手拂开裴剑雅额头上还带着潮气的碎发,指尖在眉尾那颗小痣上停留许久。
      “裴剑雅。”谢云止忽然低声问,“直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改变想法吗。”
      “很重要吗?”他的脸上漏出来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现在,不正在你的手心里吗。”
      裴剑雅歪着脑袋,笑弯了一双眼睛,“谢云止,这次我没有逃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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