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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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你没有逃跑。
很多年前，刚从三更天叛逃的裴剑雅拖着一身伤，在夏日正午里阳光最热的时候，伸手从悬赏榜上随意揭下了一张单子。
“谢云止?”
他躲在无人角落的阴影里，眯着眼睛读出了纸上画像下的名字。
上面说，城东有家富商，家中的老太爷在夜里突发急症，高热不退，一时之间群医束手。听闻附近有位医术高超、名叫谢云止的青溪门人云游到此，因此张榜悬赏，若有知情者能提供这位大夫的下落，酬金百两。
这告示上字写得端正，但画像实在潦草。大胡子小鸡眼，面相凶神恶煞，只勉强从服饰上看出是个大夫模样。
裴剑雅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眼睛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又看，目光扫过“酬金百两”四个字。
钱是个好东西。能买到金疮药，能换到路引，也能让身无分文的裴剑雅有钱乔装打扮，在三更天的追杀下活的更久一点。
他不在乎那吊着一口气的老太爷能不能活，他需要一个身份，让自己有机会能够活着从燕南走出去。
裴剑雅没再多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告示胡乱折了折塞进怀里，找地方改头换面去了。
等人再站在日头下，他已经变成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左手拎药箱，右手拿着竹杖的盲人医师。
一走入烈日之下，身上的汗水立刻涌出来，浸得腹部的伤口火辣辣的痛。
裴剑雅不动声色的喘了口气，用竹杖小心探着青石板路，脚步拖沓，看起来与周遭行色匆匆的路人别无二致，就这么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到了城外，路上行人渐稀。裴剑雅刚暗自松了口气，心中盘算着等到了无人处再恢复行动如常，怎料头顶的天色倏地沉了下来。
不知何时聚起的浓云低低压在天边，刚才还晴空万里日头也没了。
裴剑雅正琢磨着要不要别装了，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落，顷刻间便连成了滂沱雨幕。
雨水冰冷，他没戴斗笠，视线被密集的雨线浇得模糊不清，三步之外便是一片灰蒙蒙的水世界。
雨声嘈杂，更是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此刻，裴剑雅终于肯扯掉脸上碍事的眼罩，在淋漓的雨水里狂奔起来。
只是，他刚跑出去没几米路，脚尖就猛的撞上了一团不该出现在路中央的障碍。裴剑雅心急之下完全失去了平衡，竟然真的如同一个盲人一样被绊倒在地，在泥地里摔了一个结结实实，飞溅起一地积水。
这一下摔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一时之间眼前阵阵发黑，恨不能趴地上呕几口血去。身上用来乔装的假药箱早就脱了手，落地的瞬间就开了盖，里面的瓶瓶罐罐和几团干草飞出去老远。
天旋地转间，只觉流年不利的裴剑雅张口就骂。
“哎呦！什么东西不长眼！”
“在路上挺尸呢？缺德玩样连我个瞎子都绊！真是世风日下叫人心寒！”
正骂着，他手在地上一顿乱摸，掌心摸到一截布料。被雨水浸湿的皮肤触感柔软而冰冷，是一具尸体。
就在他愣神时，头顶密集的雨点声突然一缓。
一片阴影笼罩过来，隔绝了部分倾泻的雨水。紧接着，一只手指纤长、掌心手还缠着绷带的手就伸到了裴剑雅的面前，青色袖口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
“雨天路滑，先生可还安好？”
那声音的主人文邹邹的说着话，语调温和从容，不高不低的却恰好压过雨声，清晰的钻进裴剑雅的耳朵里。他本能的顺着对方的手抬头看过去，绘着杏花的伞面之下，是一张年轻人眉眼含笑的脸。
裴剑雅几乎是趴在地上，一双膝盖叫碎石咯得生疼，身上被泥水挂得白一道黑一道，维持着一个有点滑稽的狼狈姿势。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嗅到一点血腥气。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呆愣的脸上，看了看这满地狼藉，笑道：“雨大风急，可别真摔傻了。”
说话间，雨里又有人急急走近，身上穿着遮雨的蓑衣，和这位年轻人一齐伸手用力，拽着裴剑雅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等到了躲雨的屋檐下，裴剑雅才缓过神来。他靠着墙壁捂着摔了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那先前穿着蓑衣的人摘了斗笠，这会儿凑到裴剑雅面前来说话。
“小兄弟，真是对不住。”
斗笠下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他指着不远处棚子里停着的板车，“方才是我拉车时不慎掉了轮，这才叫'客人'从车上面滚下来绊到了你。”
裴剑雅皱眉，琢磨自己前头骂得那几句话。感情他还未骂错，这青天白日的，路上是真的有人在挺尸。
他瞧了一眼已经重新搬到车上，好好盖着稻草的“客人”。
嘴中只说风大雨急，是自己莽撞，连连说了几句无事，想叫这收尸人心里好受些。
那气质颇像书生的年轻人，在他们俩闲谈的隙里，从自己随身的箱子里拿了瓶药递到了两人手里。这人站在一旁，默默将裴剑雅一张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在间隙里像是顺嘴一般问了一句话:“这位兄台，你也是医师?”
裴剑雅转过脸来，正对上他一双探究的眼，心中一惊顿时警铃大作，仔细看他一身装束，这才发现人家是位实打实的青溪弟子。
“兄台怎么知道。”裴剑雅面不改色的回。
收尸人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已经颇有眼色的退去了另一边的屋檐下。
年轻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抬起来捻了捻自己颊边濡湿的发，他说，“你那箱子摔的四仰八叉，里面的东西摔得飞出去那么远，我要是猜不出来才是真奇怪。”
“兄台慧眼。”裴剑雅假情假意的赞道。
“五十两。”对方突然开始报价。
“什么?”裴剑雅疑惑地反问。
“我说，”年轻人笑着用手里的扇子指了指着他的腰间开始渗血的外袍，“你身上的伤，我给你治好，五十两。”
“通宝还是银子?”裴剑雅说。
“金子。”
“……哪里来的庸医?”裴剑雅拒绝道，“虽说医者不自医，但你我同为医师，却也不能漫天要价的坑人吧。”
“一命一价，”年轻人说，“青溪门规如此。再者说，我这五十金（4）不仅治刀伤，还包治你身上陈年的旧毒。难道说，你不觉得自己的命值五十金?”
“值。但是不用。”
裴剑雅有些惊讶，但他走南闯北几年，知道世上高手众多，只通过听声辩位也能得知自己患毒的大有人在，便依旧坚决拒绝道，“你我只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非要挣我身上这点子诊金呢?”
“你不怕我身上是本烂账，跟着我惹火烧身？”
“是吗。”
年轻人向前半步，看着裴剑雅靠着墙壁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凑近了瞧着裴剑雅惨白的脸，嘴角笑意愈深，颇有些势在必得的意味:“我只是觉得，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梦愧之毒。”
一时之间，四下皆静。赶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去了更远的屋檐下。
“这么自信?”裴剑雅率先在这片刻的寂静中微微仰起了脑袋，他斜倪着对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的眉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从善如流道:“那你是谁？”
“谢云止。”裴剑雅回忆起那张告示上的名字，一字一句道。
听了这三个字，年轻人忍不住唇角微扬，矜持的拿袖口捂着嘴角，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你这人好生奇怪，”裴剑雅不自觉皱起了眉，“我的话很好笑?”
“怎会，我无非是觉得你我很有缘分罢了。”
雨势愈大，雨水顺着瓦面淌下来，仿佛在天地间挂了层透明的水帘。
对方在裴剑雅古怪的目光里，渐渐站直了身体，紧接着慢悠悠的在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被水浸湿的皱巴巴纸团。
他下意识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前。果然，那张告示已经不在了。
裴剑雅看着这人小心的展开那张纸贴在墙壁上，左手摸着下巴，对着那潦草画像下的名字摇摇头。
“果真是天赐的缘分。”
他笑着说，“我的名字，也叫作谢云止。”
“原来师父跟师娘，真的不是从小相识啊。”
我心痒难耐的盯着裴剑雅扎了满手的银针，拼命忍住要伸手去拨弄的想法，抬头看坐在另一边正在施针的谢云止:“师娘，你先前讲得那个故事，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在诓骗我吧。”
“真是没大没小。”
裴剑雅是被谢云止强行摁在椅子上的，这会儿扎了满头针，疼得流了一身汗，也不忘在百忙之中出声斥责我，“死孩子，都说了这不是你师娘！”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谢云止面不改色地接过我的话，手中稳稳捻转银针，“真假有什么要紧的？败局已定，你只当听个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好了。”
“那怎么能行？”我表示不赞同，“真不随假改，有非因无生。”
“故事是故事，过去是过去。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春光融融，暖风拂面，我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眼角也泛起泪光来，“话说，当时师父为什么要叛逃三更天？”
“因为你师父以前，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谢云止说。
裴剑雅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冷哼。
“我知道啊。”我说，“他刚捡到我的时候也瞎，只是没这么瞎罢了。”
谢云止了然点头，腕骨翻转，手中已在裴剑雅的脑袋上落下最后一针。他随手拿起小桌上的布巾擦手，转眼见我还是一脸认真的看着。
“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不正经的玩味神色来，“那是当然是因为，你师父他遇见了我。”
“我可是神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