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蝴蝶 ...
-
裴剑雅深觉在谢云止面前多说多错,因此只得少说少做。
许是死期将近,近些日子他总是睡得不安稳。
夜里辗转反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脑袋里装着事,心口彷佛压着重石,时常在夜里骤然惊醒。
梦里漆黑一片,再没有小舟与流水。
他还是孤身一人的站在雾气中,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只蝴蝶在空中盘旋展翅,最后轻轻停驻在他伸出的一点指尖。
裴剑雅茫然地想,佛经中的确把“虫化为蝶“归为化生,对应着轮回与解脱之意。
若化蝶真是超脱苦海的归途,那这一世缠身的毒和放不下的情,等到肉身散净入了下一世轮回,岂非真的就是再无踪迹?
这怎么能算是解脱。
光是如此想一想,心中便冰凉一片。
睁眼时额上冷汗涔涔,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漆黑。
眼前还不知是幻是真,身侧有人依偎在他颈边,传来谢云止匀净绵长的呼吸声,将人慢慢拉回现实。
两个人原本不是睡在一块的,虽说亲密事已然做过,裴剑雅心中仍然保留着一丝说不清的怯意。
他到底无法像谢云止那样,把一颗真心坦坦荡荡地交付出去,总还留着三分退路。
冬日里一旦入了夜,就变得难熬起来。
裴剑雅素来体虚,又因着身上的毒手脚冰凉,总是暖不热被褥。
常常半梦半醒地捱到后半夜,人已不自觉地蜷成一团。
谢云止见他夜里睡的不安稳,白日里也变得越发没有精神,立刻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终于让他这冷得像冰窟的被窝添了几分活气。
起初裴剑雅还推拒两句,日子一久,一来二去的见赶也赶不走,自己反倒贪恋起那点暖意来,便也半推半就地随人去了。
跟着身体每况日下的,还有裴剑雅渐渐丧失的五识。
其实倒也不曾真到了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地步,只是整个人如同被困在一片茫茫虚空中,那滋味实在不算好受。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给身边的两个人上起眼药来。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来来去去,无影无踪。
世间聚散离合,本就逃不过这般轮回。
裴剑雅说得多了,身边的一大一小也就逐渐开始学着把他说的话当屁放了。
他竭力想要把自己终将死去的事实,说得像一桩寻常琐事。
可常常说着说着又开始不停地喘咳,咳完之后又忍不住一个人静静出神。
一个人的私心和私情,到底哪个更重要?
裴剑雅的私心,是想借着一点胡闹和刁难,牢牢拽住眼前着片刻光阴。
是明知结局已定,仍然贪恋人世间的属于他的一点温存。
可他的私情,又盼着身旁人能早早抽身,别为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牵绊。
等到他的血肉化作枯骨,几十年光阴过去,对方也能安稳度日,不必守着一点可笑回忆日夜煎熬。
总是世事两难全。
太平兴国七年这一年的清河冬日,似乎格外的湿冷。
寒气不紧不慢地渗进骨缝里,连屋檐下冷雨结成的冰棱,都比往年显得比更大、更沉。
像我这种孤儿,颠沛流离时最奢侈的妄想,也不过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去处。
不必多宽敞,也不必多暖和。
只要夜里能有一片不漏雨的瓦,一堵挡得住北风的墙,便已足够让人在梦里都觉得安心。
属于我的前尘往事不必再说,即便想要细究深处,许多人和事也早已随风而去,化在清河潮湿的雾气里,连个模糊的轮廓都寻不回来了。
既无从追忆,又有什么可去想的呢?
我时常觉得,被裴剑雅捡回来的这些日子,都像是一场好梦。
每个人都不作承诺,亦不讲从前和来日。
如今,真得了这样的安稳生活,我方才明白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原来竟然是这样活法。
没有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只有朝夕相对的寻常烟火。
我们之间并没有血脉相连,裴剑雅和谢云止也从未有过什么白首之约。
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互相陪伴,慢慢就形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归根结底不也就是这些么?
一盏灯,一餐饭,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几个愿意等你回去的人。
只走过一载的春秋和寒暑,又怎么不算是人之一生。
裴剑雅的生辰在腊月末尾。
他就生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彷佛早就昭示着他生于隆冬,也要殁于寒冬。
呱呱坠地时天地凝霜,长大后也果然半生颠沛,尝尽人间冷暖。
按照谢云止的意思,人过生辰总是要操办一番的,哪怕只做一点喜欢吃食也好。
可是裴剑雅总是还记着那些个荒唐谶语,怕这一个生辰宴到头来办成风光大葬,便也同人说尽好话的百般推拒了。
两人因此闹了脾气,谢云止又冷了脸,不愿再同这人说话。
我见此习以为常,拿着裴剑雅某天心血来潮塞给我的配剑,在院子里唰唰一顿舞得虎虎生风。
起初,我怀疑过这剑不是他的。毕竟他虽自诩剑客,我也装作深信不疑的样子,他却因毒因伤未曾在我面前使过一招一式。
那几年里,这剑跟着裴剑雅到处辗转漂泊,拿来当过破庙里的枕头,也在客栈里垫过桌角,就是没见过他用来杀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裴剑雅出身三更天,不嬉皮笑脸的时候,也自有一番假模假样的高手气场。
旁人一见这面色惨白的三更天目光凉凉的看人,多半先被那股沉敛慑人的气势压住,下意识便认定他定是身怀绝技的顶尖人物。
寻常宵小之辈,只消与他对上他一眼,便先怯了三分,鲜少有人真敢上前逼他出手。
裴剑雅这般对待一柄佩剑,实在算不得珍重。
可奇怪的是,纵然处境潦倒,他也从不肯将这剑变卖典当,再窘迫的时候,也要牢牢带在身旁。
我从前不懂,如今也依然不懂。
谢云止这人生了一双细长的眼,面无表情时目光沉静,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样子。
一笑就眼梢微微上扬,冷意尽数退去,所以真变起脸来也是相当自如。
此刻他坐在屋里翻书,半天不吭一声,显然是气还没消。
先前裴剑雅哄了半天,也不见人展露一点笑颜。
他心下觉得这人实在小气,便抱着谢云止给他烧的手炉,也独自坐在廊下生闷气。
裴小花作为一只鳖,早早的就埋进了湿沙里开始冬眠。
为防止缸里那点水结冰把这老王八憋死了,我连鳖带缸的搬去了厨间。
裴剑雅没了王八当东西玩,自然就要把我当东西玩。
他颐指气使地指着我当他和谢云止的传话人,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叫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中间谢云止为了去看厨间烧着的药罐子,不得不从廊下经过,也要刻意偏着脸,不肯面对面瞧着跟裴剑雅一眼。
于是,裴剑雅更生气了。
他故意扒着门框,很大声的说要把自己攒下来那笔银钱尽数留给我,一个子也不留给谢云止。
我站在裴剑雅旁边,瞧天看地,半响诚恳地开口说:“师父,你攒的那点通宝,统共也没多少,要不您老自己收着?”
他本也只是想气上一气还坐在屋里翻书的谢云止,闻言顿时噎了一下。
裴剑雅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气得拿手指着我,憋出一句:“……不孝徒弟。”
我依言认下这名号,低眉顺眼的又进屋去给谢云止传话。
裴剑雅独自一人坐在廊下,院中的杏树落尽了青叶,疏枝横斜,浸在一片寒雾里映出萧索影子,连半点绿意也寻不见。
他看着那枯枝,心头又跟着空落落的。
明明想借着玩笑与嗔怪,引得屋里人出来多看自己一眼,结果那人不领情,一时便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片刻,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去想。
谢云止待他如何情真意切,任自己性情乖张反复,也始终包容,怎么能因为人家不肯看自己一眼,就生出这样小气的怨怼。
裴剑雅想,我已经如此快活过了,如今只不过要办一个生辰而已,又有什么理由不让谢云止快活呢。
思绪稍定,他正要抬步起身,耳边听得雨声绵绵。
抬眼往院中一瞧,竟是突然淅淅沥沥地落下一场冷雨来。
裴剑雅呆愣片刻,不自觉瑟缩了身体,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就听得身后一阵风起,卷着漫天濛濛雨雾漫过肩头。
刹那间,梦中那只生着橙褐斑斓的蝴蝶破空而出。
蝴蝶煽动翅膀,跌跌撞撞的扑面而来,径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叫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那一瞬似梦似幻,不知哪来生出来的力气,裴剑雅“腾”的一下站起身,在这阵穿堂风里焦急的仓皇四顾。
蝴蝶。蝴蝶。
是前世还是来生?是幻影还是旧梦?
掌心空空,眼前空空。
唯有北风兀自流转,卷着看不见的微尘穿过长廊,把夕阳最后一缕颤动的微光也带走了。
徒留裴剑雅站在原地,睁着一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在夜色里捂脸落泪。
冬天的蝴蝶。
冬天会有蝴蝶吗。
是风太大时扑面而来的一场幻梦,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场冬雨之后,花才是真的都开败了。
篱落疏疏一径深,
树头新绿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
飞入菜花无处寻。
这诺大人间,并无菜花替他藏住那只蝴蝶。
终究也只是梦幻泡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