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燕云十六声同人」》纠结的方便面

20、第二十章 来生

　　裴剑雅在吹了一场冷风之后，彻彻底底的病倒了。
　　这些时日里，他的身体虽然日渐衰弱，看着形销骨立命不久矣的模样，谢云止一碗又一碗汤药执意灌下去，意外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稳状态。
　　日常走动和起居做事虽然受限，病倒起不来身却是头一次。
　　裴剑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面颊凹陷，下颌尖削，死气沉沉的一张脸。高热接踵而至，病中神智昏沉叫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常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谢云止整日守在塌前，看他手臂上突然开始快速蔓延结网的青紫纹路，也看他陷在梦魇里皱起的眉。
　　那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丝愈来愈密，院子里的石阶上很快积了一层水色。
　　我心知与裴剑雅的离别只论个早晚，未曾想过如此之快，老天爷竟然连一个生辰都不愿意让裴剑雅好生去过。
　　我想流泪。我应当是要流泪的。可惜任凭眼眶酸胀滚烫，泪水迟迟不肯落下来。
　　谢云止见我心绪低迷，特地抽了空闲来安慰我。他满脸倦容，神色并不比我好上多少，却也强打精神开导我。
　　“往日他尚能说笑嬉闹，已是难得。”谢云止微笑着道：“如今不过是累了，想要好好睡上一觉而已。莫要难过。”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为什么要执着的一直哄骗对方。
　　我忍了又忍，还是在谢云止强撑的笑容下点头道：“我知道。”
　　雨点打青瓦，声声催人愁。这漫长的冬日雨夜，仿佛从来就没有尽头。
　　昏睡了整整四天之后，裴剑雅在一个黄昏醒来了。
　　此时连日冬雨初歇，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晚霞。我以为天地终于要换了光景，却见天际寒意更浓，零落下起了细雪来。
　　谢云止在前院煎药，留我守在塌前照看。我正望着飞雪发呆，忽听得一声轻轻叹息。
　　我猛地转过身去，多日不见清醒的人不知何时坐起了身，那双眼蒙着一层倦意，眼珠意外地清亮，含着笑看着我。
　　“发什么呆呢。“他说。
　　我下意识站起身来往门外跑去，嘴中直喊谢云止：“师娘！师娘！”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似要把这些时日里积压的恐怖和眼泪，都一并随着夺眶而出的几滴眼泪化作水汽。
　　谢云止听了动静，很快就进了屋。我扑在裴剑雅的怀里抹眼泪，不知这就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谢云止见了他的脸色心中明明白白，脚步虚浮的坐到了床边。
　　裴剑雅低声同我嘱咐着，无外乎是交代些琐事，说得细致入微，半点也不肯含糊。
　　我听出不对劲儿来，张着嘴还要再哭，他却伸手替我抹了眼泪，说，“师父时间不多，还想同你师娘讲些话，别再哭了好不好？”
　　这是裴剑雅第一次自称是我师父。我又怎么舍得不听他的话，让他为难。
　　等我关了门，谢云止就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去探裴剑雅的腕脉。
　　他皱着眉头维持那个姿势很久，裴剑雅也任由谢云止不依不饶的捏着自己的手。指下脉搏忽断忽续，他心下一沉，闭了闭眼终是收回了手。
　　一室昏沉，静坐无言。裴剑雅指着刚被我关上的窗问：“已经下雪了吗？”
　　谢云止点点头，他便说：“那老天也不算苛待我，起码闭眼之前还能看上一场雪。”
　　谢云止起身开了窗，再坐回来裴剑雅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让人离自己更近一些，整个人主动往他身侧靠了靠，企图寻得一丝微薄暖意。
　　“别再费心了，”他摇着脑袋，“人总有一别。我从前总是在想，人与人的境遇本是相对的。”
　　“有人过得舒心，就难免有人步履维艰，如同正邪两立，彼此依托，本就是一体两面。”
　　谢云止低头默默搂紧了他。
　　“我命不好，说明这世上有人命好。“裴剑雅轻声笑笑，心中半点怨怼也无了，“世间悲欢各有归宿，起落祸福从来都由不得人强求。如此想来，倒也公平。”
　　窗外碎雪悠悠，顺着敞开的窗柩飞身而入，落得无声无息。
　　“我这一走，恩怨两清。”裴剑雅说，“你且去做你原本要做的事，不必挂怀留恋。至于那孩子，未必愿意同你去。”
　　天地彷佛倒转，头晕和恶心一齐从喉咙里爬上来。
　　他无力的想要伸手去抓什么，十指尽力弯曲却还是失了力气，只能看着那个人垂下来的发丝从自己手指间掠过。
　　裴剑雅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困倦过，他总是愿意顺心而为，从不为难自己。
　　所以，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到底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叫合适？
　　裴剑雅想，他是应该说“不忘要了我”，还是应该说“忘了我”。
　　他无力垂落下来的手腕被人稳稳接住，喉头哽咽着，将要说的最后一句话送出口：“雪落为别，此生缘尽。别了，云止。”
　　然后，就有温热的眼泪低落到了他的脸上。

　　我已经不再哭了。
　　眼泪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它只在值得的人面前去流。
　　我独坐檐下，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光景，白雪就厚厚铺了满地。天地乾坤一色，素净苍茫，掩去了连日阴雨留下的湿痕。
　　那扇紧闭的房门，再听不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轻言细语，只剩一室静谧。我知道，从此之后，我要孤身一人了。
　　谢云止在此刻走出房门。
　　“雪停了吗。”他问我。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点点头，也抬头去看这灰蒙蒙的天空，说，“雪停了。”
　　“风停了。”谢云止喃喃道。

　　师父的后事，是我跟谢云止一手操持的。
　　小小的院落，白幡垂落，被冬日里的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夜里惊醒时，侧耳听起像是谁无声的呜咽。。
　　师父生前不爱出门，即便在此地住了有五年之久，邻里却并无半分相熟，因此也没什么人来送他。
　　我托人请了挽郎来奏丧乐，小小的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站了几排人，唢呐一吹，顿时就热闹起来。
　　暮色四起时，我同谢云止站在屋檐下听着丧乐。瞧着那些厚厚的积雪，被往来的脚步，逐渐踩成一摊脏污黑水。
　　而谢云止的情况，则比我想象中要乐观很多。
　　他只穿了一件孝衣，背脊挺得笔直，终日坐在灵柩旁烧纸。脸上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悲恸，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只有一种过于平静的苍白倦意。
　　这份异样的冷静，起初让我觉得有些无措。直到夜深人散，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看见他眉眼低垂，对着冰冷的棺木自言自语。
　　“缘分浅薄。怎么能心狠成这个样子，一句喜欢也不肯说。”
　　“算了。“谢云止低垂着眼睛，“是我没本事。我不怪你。”
　　他干涩的眼角泛起泪光来，连声音都哽咽了，“是我留不住你。”
　　“裴剑雅。我愿赌服输。”
　　我走过去，默默在香炉里添上一柱香，侧目时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流着眼泪，泪水把眼睛都浸得发亮，虽映着烛火，里面却空茫茫一片。
　　既不是未亡人，又如何能为他披麻戴孝?
　　结契未定，名分悬空。我不是他的徒弟，谢云止也不是他的侠侣。纵使穿了这身缟素，也不过只是局外人而已。
　　到最后，我们这两个为他身后事送终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真的被允许与他有半分关系。
　　此刻的我，才终于有一点明白，裴剑雅从前不肯承认我是他徒弟的执着了。
　　不要被我束缚，也不要为我停留。
　　我自由来去，希望你亦如此。

　　裴剑雅的棺木头七下葬的那天，数日阴云四合的天终于放晴。
　　我知道裴剑雅爱顶着太阳发呆，便请风水先生特地挑了一个向阳的树坡。
　　新雪覆在枯枝败叶上，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去，在空荡荡的山林里，亲手为这新起的坟头撒下最后一捧黄土。
　　微风习习，男人们扛起锄头结伴下田，女人们晾晒起潮湿被褥，竹竿上层层叠叠。有老人坐在门前，逗弄着墙头懒猫，巷里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这人间一派好风光，只有裴剑雅，静静地躺在湿润的新土之下，再也看不见这一片暖洋洋的好天气了。
　　起身时，不慎被刺目的天光灼痛了眼睛，我抬手擦去眼角的一点泪痕，眯起眼睛看向更遥远的湛蓝天际。
　　“我要走了。”
　　谢云止戴上我们初见时的斗笠，他站在雪地里，层层叠叠的薄纱将他的面容遮住，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一起吗。”
　　面纱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便只是摇摇头，向他递上裴剑雅的配剑，“不了，我想留在师父身边。”
　　这无名之地，若真的少了我这个唤作无名的徒弟，也就真的无人再记得师父这个无名之人了吧。
　　他伸手接过，手指冰凉，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站在风里沉默的看着我。
　　那些温柔和缱绻暖意，短短几天从谢云止身上尽数退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我初见时，站在槐树下向我冷冷问话的江湖人。
　　我想，我应该随他去的。
　　裴剑雅到底不是他嘴里的那个武功盖世的大侠，我虽同他学了数年武功，却也终究不过是皮毛而已。
　　我这样的半大孩子，只身一人，又要倚靠什么为生养活自己呢？
　　可裴剑雅直到死也不肯说一句喜欢，不正是希望谢云止能够无拘无束的，去做他自己要做的事吗。
　　我身为他的弟子，又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束缚，让他爱的人不能展翅高飞?
　　“师娘，珍重。”
　　我抬手作揖，真心祝愿。
　　谢云止轻声道谢，明白了我的未尽之言，低头将剑系在腰间，与他从不离身的银铃一起，就这么毫不留恋的转身踏雪而去。
　　我还是站在原地，直到山麓间再也看不见谢云止的背影。
　　“雨后天晴了。”
　　我微微笑起来，侧身时将掌心落在身旁冰冷的石碑上，低垂着眼睛轻声叹道。
　　“天光正好呢。裴剑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