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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念想 ...

  •   一年的四季从来没有转得这样快过。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一寸一寸地长。

      天气渐渐冷了之后,山里开始起风,黑沉沉的夜里风声尖啸,连树影都吹得婆娑。
      晨起时我看见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山川草木都覆上了一层白蒙蒙的寒气。

      初秋种下的梨花树,也随着天气一日日衰败下去。枝叶抽条失水,卷曲的叶片落了满地,整棵树苗呈现出一种即将枯死的状态。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昼日渐短,我却不敢多浇水,生怕余水混着泥土冻烂根系,叫这半死不活的东西立马撒手而去。

      裴剑雅瞧我成天犯愁的傻模样,当即毫不留情的放声嘲笑,打趣我是跟哪家的好孩子学的,傻乎乎的偏偏要在秋天栽树。
      “树在春日栽种,才能安稳扎根,历寒不溃。”他说,“你这是找错了时间。”
      谢云止怕他受冻,原本用来晒太阳的摇椅被挪到了廊下,等再过些时日天再冷些,就要挪进屋子里去了。
      我不乐意他听这样讲话,固执地说:“邻居阿娘说了,梨树就是在秋天种的。”
      “那就是你照料疏漏了。”裴剑雅无所谓地又答。

      他手里捏着前几日从谢云止怀里顺来的折扇,故作高深的“唰”一下展开了扇面,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身旁耳语:“别管这树了。”
      那扇面倒是没画什么山水草木,清清白白的一张纸,空无一物。
      裴剑雅诱哄道:“有时间去研究这一棵注定要枯死的树,不若同我再学几招防身拳脚,来日你也好行走江湖啊。”

      又开始交代后事了。
      我掏了掏耳朵,选择性无视了这几句自己不爱听的话。
      见我不接他话茬,裴剑雅也无所谓,从从容容的又坐回了摇椅上,看着我小心翼翼地给树除草。
      “怎想得要种梨树?”他忽然问我。
      “你不是喜欢吃梨吗。”我头也不回地说,“特地给你种的,我这个徒弟有孝心吧。”
      裴剑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点了点头,赞道:“看得出你对我很有信心,觉得我还有力气再等上个五六年,只为吃上你这几口梨肉。”
      我面不改色:“等不到也没什么,你吃不到我自然吃的到。“
      裴剑雅便笑:“自然如此。”

      对比着游手好闲的裴剑雅,谢云止显然就靠谱许多。
      他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捆不知何时编好的草绳递给了我。
      我犹疑的接了,不明所以的看他。
      谢云止道:“你选的这地方本就背阴,入冬之后连日阴雨绵绵,树苗晒不到太阳,土一直潮着树根就喘不过气,又一味浇水,哪能不枯死呢。”
      “那该如何?”我急道。
      “先绑了草绳防寒,水也别再浇了,等到开春的时候,再挪到向阳处去看看。”他道。

      廊下看热闹的裴剑雅又晃着身子凑过来,绕着树苗转了几圈,伸手把那些板结的泥土一层层拨松。
      我耳中听着谢云止讲着施救解法,刚要俯身去松土,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了裴剑雅十指上,原本应该是粉色指盖上此刻泛着异样的青黑色,很是扎人眼睛。

      其实,我私下里曾偷偷翻阅过谢云止用来记录的手札。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裴剑雅跟那些后天中毒的人不一样,他不会化为活茧也无法变成梦愧,但终究是一毒同源,身体上难免要有一些类似症状。
      或是肌肤之上暴起的青紫纹路,也或是指盖上泛起的青黑颜色。
      这些症状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可我心中知道,眼中真的见到又是另一番心境。

      裴剑雅浑然不觉我的注视,手脚麻利的替我拨完了土,丢在一旁的草绳也被塞进我手中,他狐疑地看我发呆的脸:“别愣着啊。”
      谢云止嫌他碍我的事,抓了这人的手拍去浮土,低声嘱咐了我几句,连拖带拽地将人拉去净手了。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辗转反侧半宿,还是点了灯跑到裴剑雅的床边说:师父,你给我留个念想呗。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念想?”他皮笑肉不笑的问我。
      我兴致勃勃地用手比划道:“我想要一座带花园的大宅子,最好是能住得下十几个徒弟的那种。有亭台楼阁,也有繁花满径。春有花看,夏有凉荫,秋可赏月,冬能观雪。”
      “后院还得辟出一方药圃,栽种各样草药,师娘也不用出门去收药了。”
      我越说越是向往,眼神发亮,激动的快要扑进他的怀里:“厅堂要开阔,逢年过节,一众徒弟可以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酒闲谈。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寂寞了。”
      “你倒是有孝心啊。”裴剑雅又酸我。
      裴剑雅当时其实已经睡下,他本来就觉浅,一脸茫然的被我大力摇醒,借着那点烛光双眼发直的听完了我的胡话,当即踹了我的屁股一脚,毫不客气地把我从屋里赶出来了。
      “哎哟这死孩子,人长得不高心比天高,还想过皇帝日子呢。”
      关门之前,他如此说道。

      我拿着烛台游魂似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看天上惨白的月亮又看看地上的树影,想要感伤的念上几句应景的诗词,无奈胸中毫无点墨,只得作罢。
      深秋时节的夜风已然刺骨,我出来的急身上没披外衣,院子里只是小小的起了一阵风,就冻得我直跺脚。
      准备打道回屋的时候,却见院门半开着。我以为是睡前忘了关门,正欲抬手锁上门栓,从门缝里看见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白衣人影。

      从前有算命的老人曾说过我八字全阳,天生就是一副鬼邪无法近身好命格。
      见此情形我也是颇为大胆,立刻躬身上前拍了拍这人影的肩膀,口中唤了名字:“师娘?”
      那人影转过身来,如我所想一般,是谢云止那张不笑就显得有些冷的脸。
      似此星辰非昨夜,又是谁为风露立中宵?
      我顾不得冷,立马手脚麻利地坐去谢云止身边,烛盏则被我顺手放在了石阶上。

      夜里风大,细弱的火苗即便有了灯罩也吹得东倒西歪。
      我伸手拢了拢,那火光就又颤巍巍地亮起来,将我和谢云止的影子在门板上拉长,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

      谢云止这人很奇怪,好懂又不好懂。
      好懂的是他喜欢明人不说暗话,在裴剑雅面前赤诚的甚至有些天真。不好懂的则是,一旦离开裴剑雅的视线,他就变得有些冷漠无情起来。
      好似他所展现出来温和的那一面,只是隔着一层薄纱的雾气。
      见过他的人都被这层看不见的雾气迷住了眼,只觉得谢云止温润谦和,是个难得的好人。
      就如同此刻,即便我和他已经相处这么久,白日里看着分外亲近熟捻,实则两颗心依旧隔得老远。

      隔得远就隔得远吧。
      我悻悻的想,对谢云止动心的是裴剑雅又不是我。

      谢云止不愿说话,望着月色下的树影出神,侧脸神色淡淡的,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好看却少些活人气。
      我只好歪着脑袋,装作很是好奇的靠去谢云止身侧,没话找话的去问他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他心中想着心事,却还是温声替我解惑:“流云漫漫,行而不止。但云行千里,终有一止。流云止步,便是心有归处。”
      我打着呵欠,声音含混地跟着念了一遍,“……心有归处?”
      “那我师父,应该算作我的归处了。”我顺水推舟的答。
      谢云止不接话,我又道:“那我师父,也算是你的归处吗?”

      月亮倒是好的,又圆又亮的挂在树梢上,把石阶照得发亮。
      身旁枯坐着的人终于有了动作,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算。”
      “其实我懂裴剑雅的意思啊。”我冷不丁的转了话头,自作多情的要去开导眼前人,“是束缚。他是怕自己的死会束缚住你。”

      “我知道。”沉默许久,谢云止答,“从前或许不懂,现在的确是懂得。”
      “那你还……”我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一半,石阶上的亮光暗淡下去。
      我安静地坐着,同谢云止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他侧脸的轮廓的一点一点模糊在夜色里,像一幅被水色洇开的画。

      “你师父这是有了私心。”谢云止还是不愿看我,语气平静的说,“他为了成全自己,就不愿成全我。”
      “这世上的许多事,都非人力所能及。莫说你我,哪怕是戏文里那些拥有神通的仙魔妖鬼,也未必就能事事顺意。”
      “我也不是不懂,”他低声道,“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其实我也已经接受了。”
      话说到最后谢云止站起身来,他用温热的手掌摸了摸我乱糟糟的脑袋,“我也同你一样,没有放不下,也不是心中执迷,只是无法不去难过而已。”

      美好光景从难留久,短暂如镜花水月。
      恰似昙花绽后,花开刹那,落也匆匆。
      ——只是难过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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