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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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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一晃便到了中秋,按照习俗,应是夜里在院子里赏月吃饼的。
只是裴剑雅的身体状况每日愈下,清醒的时间总是比昏睡的时间少,谢云止就把团圆饭定在了午时。
裴剑雅的厨艺潦草,我从前同他一起时三餐向来敷衍对付,只求饱腹。自谢云止来了之后,每日变着花样下厨,我跟着沾光,竟被养得丰腴了些,身量也往上窜了几分。
那日买回来的老鳖,被不正经的裴剑雅胡乱取了诨名,唤作裴小花。也不知这一人一鳖是怎么相处的,没过几日,裴剑雅就宣布自己已经跟小花成了拜把子兄弟,还煞有其事地说往后要跟鳖兄弟同生共死。
我听了心头巨震,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一只老王八抢了先。
裴剑雅说今日要吃团圆饭,必须得让他这王八兄弟一起上桌。谢云止在屋里跟哄了许久也没让他打消念头,只得又出门来,吩咐我将水缸里养着的裴小花挪到了桌前。
我吭哧吭哧的将水缸从东屋搬到了西屋,最后放在裴剑雅的椅子旁边。又坐在桌前跟这老王八的绿豆眼对视了半盏茶的时间,那厢裴剑雅才总算姗姗来迟。
谢云止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就这么把人打横抱了出来。
此情此景,我面不改色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裴剑雅稳稳落了座,也不肯好好吃饭,眼中无视着谢云止给他夹的菜,自顾自取了块月饼,小小的掰了一块又一块,扔进水里去喂裴小花。
小花并不喜欢吃这面乎乎的东西,不慎被裴剑雅手里的月饼砸了脑袋,在水里不安的游来游去,变着法儿要去咬这人的手。
一人一鳖,倒是自得其乐。
月饼是谢云止前几日从集市上一块买的,摊主做了些巧思,在馅里放了写了福字吉语的油纸。裴剑雅喂到最后,指尖恰好捏住那张纸。他将那纸拿到面前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他不禁摇头失笑,把油纸揉成一团正就要随手扔掉。谢云止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将油纸接了过去。
谢云止展开瞧了,说:“多好的寓意,怎么要扔?”
“不合时宜啊。”裴剑雅懒懒说道。
听罢我心中一紧,暗叫不妙。当下手中风卷残云的又夹了几筷子菜,猛猛吃了几口,给自己囫囵塞了个七分饱,站起来便要推脱说自己已然吃饱。
屁股刚抬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谢云止就淡淡接话道:“是不太合时宜。”
我诧异抬眼去看他,不明白谢云止突然之间怎么就变了态度。
裴剑雅倒是泰然自若,颇为怡然自得问我:“吃饭就吃饭,你撅个屁股做什么?”
“哦。”我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打算再添一碗饭。”
裴剑雅冲我嫌弃的挥了挥手,转头又要去跟身旁的谢云止说话,我立刻顺坡下驴的走了。等我再抱着一碗饭回到桌前,发现这偌大的屋子竟然不知何时只剩下一个裴小花。
那两个人不知去做什么了,饭菜大剌剌的敞在桌上。我把小花从水缸里捞出来,弄了个盘子给它装了点新鲜的菜叶子。
除了裴剑雅之外,小花其实并不热衷于咬人。
我磨磨蹭蹭的吃完了饭,左等右等的不见两人回来,便把锅碗瓢盆又收了起来,自顾自的扛了锄头去院子的空地上挖坑。
我要种一棵梨树。这是邻居阿娘教我的。
她说,我若是想要留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总得给他一个牵挂。这个牵挂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倘若他一无所有,那就人为给他造一个念想。
几锄头下去,我很快就挖了半臂深的坑,心中觉得差不多了,就去墙角把那棵阿娘送我的梨树苗提了过来。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猜得透裴剑雅,有时候又觉得一点也不。当然,我也猜不透谢云止。
以我愚笨固执的脑袋来看,能够活着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了。我深觉自己与这位师父的缘分已经要走到尽头,只好拼尽全力的想要留下些什么回忆,也好过日后漫漫余生,有过一点温热痕迹可念。
我不懂他们各自背负的苦难,也解不开他们心头的死结。只道缘分本就聚散无常,趁着眼下还能再相聚,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就也算是不负一生了。
思索间我已经将梨树苗哉入土中,一门之隔的身后传来了那两人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裴剑雅单方面的吵嘴声。
“怎么了?”我探头去问,顺手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净手,丝丝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裴剑雅先推了门半掩的门快步走进来,他上来捏住我湿淋淋的一双手,头上还顶着一片硕大的翠绿荷叶。
荷叶几乎遮住他半张脸,裴剑雅也懒得伸手去扶,为了能看清我的脸,滑稽的仰着脸,滑稽的用下巴待客示人。
入秋之后,荷花开败,荷叶的边缘都开始泛黄卷边,不再是盛夏时那般鲜亮饱满。我盯着裴剑雅头上的荷叶看了又看,目光下移落在他热得泛红的脸颊上。
这两个人能寻到这样一片完美无瑕的荷叶,想必是废了一些功夫。
我挣不开他的手,只得听裴剑雅愤愤不平道,“无名,你来说句公道话。这姓谢的说,小花是他花钱买的,将来若是我不在了,小花便得跟着他走。”
“可是它叫裴小花,是我亲口认下的兄弟,怎么能跟着他?”
我抬眼看去,谢云止就立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大把新鲜莲蓬,应是下过水,袖口和衣摆都有被湖水浸湿的深色痕迹。
他眉峰微挑,语气轻松:“是我掏得钱,东西自然也要归我。”
我心中清楚,裴剑雅着不是真的要跟人家争什么裴小花的归属权,不过是一时兴起,故意逗弄小孩罢了。
作为那个要被逗的小孩,我选择低头去看身旁水缸里的裴小花。小花慢悠悠地把脑袋缩回水里去,只露出两只细圆的小眼浮在水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老王八年岁已深,反观裴剑雅的年纪却仍然风华正茂。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们两个大活人,”我出声打断两个人无谓的争论,“为了一只老鳖,在院子里吵成这样,像不像话?”
“这可不只是一只鳖,”裴剑雅正色接话道,“是我的裴小花——你的师叔。”
“行。”我琢磨出话外之意,生怕他改口反悔,努力忽略他身上实在过分的那点不同寻常,垂着眼把手上粘着的水珠一点点甩净,很是顺从的点头,“终于肯承认我是你徒弟了。”
我笑着又补了一句,“真是可喜可贺啊。”
谢云止这时已经从门边走了过来,怀里那一大把莲蓬还带着一点水汽,他抽出两支放到我手边,余下的随意搁在缸沿上,翠生生的,衬着灰白的石壁,好看得很。
“那我呢?”侧身时他问我师父,“如果你愿意亲口说一句也喜欢我,我就不带走小花。”
周遭静里片刻,裴剑雅伸手将头上的荷叶帽子拿了下来,反手盖在了我的脑袋上。他的神情很郑重,目光直直锁住谢云止的脸,眉梢却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知肚明不可以,装聋作哑也不可以。他偏要裴剑雅脱口而出的那一个答案,即便心中已经没了最初的执拗。
我以为他死性不改,又要去呛几句谢云止,非要把人惹急了才能感受到一点心安。
哪知他微微一笑,神情变得愉悦起来,开口道:“你敢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呆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山林间回荡开来,惊起一群归巢的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