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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浮生 ...

  •   裴剑雅虽然舍不得谢云止伤心,但是他舍得让我伤心。
      八月上旬刚入了秋,山中暑气不比山下,一早我跟着谢云止出门时尚且闷热,谁也没料到午后会骤起一场连天暴雨。
      豆大的雨珠砸落山林,泥水漫过碎石土路,浑浊的水里裹着烂草,山道泥泞得彻底没了下脚的余地。
      谢云止在屋中给主人家问诊,我站在屋檐下看着绵密滂沱的雨帘,心中只盼着这场雨能早些停。
      这家的屋主是染了风寒,原本开一副药喝下去睡一觉就能退了热,哪知屋主身子虚弱,寒热反复,总是不见好,这才特地请了谢云止登门看诊。
      没过一会儿,谢云止便拎着药箱出来了。他说病人虽是小病,但是脉象不稳,需留人隔日复诊照看,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住一晚。
      我望着院中连绵不休的雨势,抱着手臂哼哼了两声:“我好像没得选。“
      不说这病人孤身一人居住,无亲无故,卧病在床无人照料着实可怜。我随着裴剑雅习得的那点拳脚功夫本就稀松,遇上这不知何时会停的暴雨,翻山越岭的时候要是摔了个好歹,在床上可有得是时间躺。
      我知他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裴剑雅,绝不会在此滞留避雨。
      等安置妥帖,他细细嘱咐完我之后,带着斗笠简单拢了拢衣襟,踩着满地泥水,一头扎进了连绵雨色深处。
      满耳皆是雨声,我在檐下踌躇片刻,还是转身进了屋。

      没关紧的窗缝里漏进一丝潮气,混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泛起的涩味。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裴剑雅没有点灯,借着灶膛里一点残余的火光,津津有味的翻看着手里的小人书。
      他的眼神越发不好了,朦胧的一片是看不清字的,行动间虽偶有滞涩,却无需旁人时时贴身照料。无聊了就拿着这些稚童读物,来打发着为数不多的时间。
      谢云止是半个时辰前从外头回来的,淋了一场雨浑身都湿透,进屋时带起一股凉意。裴剑雅问了两句我的去处,听谢云止说明了缘由,神色无波无澜,侧身去取了布巾递给眼前人。
      骤雨匆忙,裴剑雅并没有来得及做些准备,幸好这姓谢的神医身强体壮不怕雨浇,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又出来了。
      谢云止总是有事做的。从前忙着寻毒,后来忙着寻人,现在忙着想办法留住裴剑雅。
      如果可以,哪怕只多一时一刻也好。
      谢云止很是随意的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看到裴剑雅方才给自己递完布巾后,竟然又换了地方去坐。
      整个人好似畏寒似的,随随便便拉了个板凳,窝在灶边上阖眼打上了盹。
      他本来是要去看医书的,想着即便裴剑雅体内的毒,再无根除的可能,也想能再压制几分毒素蔓延的速度,只求能替他再消减几分毒发的苦楚。
      雨变得慢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屋里只有锅中白水翻滚的咕嘟声,和偶尔柴火爆裂的脆响。
      谢云止听着裴剑雅轻轻地呼吸声,探着脑袋看着他藏在袖袍下的半张脸。那侧脸的轮廓比之从前更加消瘦,面色也变得枯槁灰败,只有睁眼时的神采仍是当年模样。
      目光久久凝在眼前这张憔悴面容上,悬在空中的指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落下去。
      炉火低鸣,就在谢云止以为他已睡过去时,正欲起身,却又见裴剑雅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做什么?”裴剑雅笑问。
      那被袖袍遮住的另外半张脸,也清清楚楚在谢云止面前露了出来。裴剑雅伸手抓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人下意识想要逃跑的人攥在了手里。
      “想摸摸我的脸?”他又问,说话间将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侧。
      “是。”谢云止嘴上答得情深意切,手上动作不听使唤,不安的在裴剑雅掌心动了又动。
      他的武功不知比裴剑雅好上多少,若是想挣开,自然也是轻松无比。
      带着茧子的掌心贴着裴剑雅清瘦的面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是浸在水里,唯有鼻尖的呼吸是温热的。
      短短几瞬而已,两人脑中都想了许多,有从前也有往后。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在本能的抗拒着情爱。有人因爱生出决绝的勇气,也有人因爱生出畏惧、步步后退。
      裴剑雅作为一个庸人,也终究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而他最先因爱生出的,则是无措的惶然。
      他始终认为,爱与被爱,本质上是一种等量的交换。动人的容貌,风趣的性情,温存的情话,裴剑雅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拥有其中任何一样。所以他感到茫然,也不敢轻易听信许诺。
      你说你喜欢我。那么你爱我的理由,是什么呢?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愿意许你一个来世。”裴剑雅没头没脑的说道,他似乎很是开怀,为自己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逃避谢云止的办法:“只有一个来世。”
      他又想起多年前濒死时做的那个梦,说,“来世,我做河边的摆渡人。吹日晒也不怕,你若想要过河,总是会遇见我的。”
      “我不要来世。”出乎意料的,谢云止拒绝了他。
      那只拢着裴剑雅面颊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唇边。谢云止用手指摩挲着对方嘴角那块软肉,声音慢慢低下去,“你说句也喜欢我就可以了。”
      百年之后,你我都是一捧黄土,所以现在你都敢主动与我许诺来生,只是说一句喜欢又能怎样呢。
      果然,裴剑雅松开他的手,坚定地缓缓摇了摇头。
      他能够给予谢云止的东西本就不多,因此越发得寸进尺,连一点点念想也不肯留了。
      “你心中既已知晓答案,又何必执着于我口中的只言片语?”
      谢云止抽回了手,两个人静默无言片刻。
      “你怎么连句喜欢都不敢说?”他试图激怒对方,“你是个懦夫!“
      “自然。”裴剑雅应得轻巧,“我是懦夫。”
      裴剑雅说:“得之你幸,失之我命。”
      “假和尚!”谢云止有些恼,为自己无法救裴剑雅性命,也为裴剑雅不愿意亲口承认一句喜欢他,“你的慈悲之心呢。既然一心向佛,怎不渡我?”
      裴剑雅不自觉往后仰了仰身,他惊讶道:“佛渡世人,可世人皆有自渡之缘,我又如何渡你呢?“
      谢云止一下子便在这句话里泄了气,他塌了肩膀垂着脑袋,万般委屈都涌上心头。
      “早知道……“谢云止喃喃道:“早知道当初就骗你说,我找你其实是因为爱慕你了。”
      许久之后他这么说。
      瞧谢云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裴剑雅心里也不好受起来。他想了想,心中有了决定,对着谢云止勾了勾手指。
      见人还沉浸方才在那句话中,半点眼色也不肯分给自己,裴剑雅站起了身,伸手直接扯了他前襟的领子,强行把人脸掰过来看着自己。
      谢云止垂着眼,神情恹恹,额头上还有未擦净的雨水。
      裴剑雅愣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额头几乎相抵,鼻尖蹭着鼻尖,呼吸间缠在一起。
      在裴剑雅的一生中,他的确很少主动抓住什么东西。
      人生在世,如逆水行舟。没有人愿意时时刻刻去持浆划水,行至平缓处,也想松一松臂膀,任由小舟随波轻荡。偏偏身后风浪不息,身前长路漫漫,终究只能一步一程,缓缓向前。
      他厌倦着有人离开自己,也憎恨着有人不选择自己。裴剑雅无法接受被抛弃的事实,于是平等的恨着每个人,也平等的拍开了每个人伸向自己的手。
      倘若,这世上有人赶也赶不走,无视他的疯言疯语,不介意他的防备与疏离,也要执意来牵自己这双手呢。他紧绷多年的心防,又为何不敢试着伸手,接住这份不合时宜的、迟来的爱与恨。
      裴剑雅的指腹摩挲着谢云止的后颈,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之下脉搏的跳动,那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健康身体。
      这份太过显易而见的截然不同,让他的身体紧绷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像是对什么终于对什么东西妥协了。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谢云止头发没干透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一点一点滑进了颈窝的更深处。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想要抬手去摸一摸那处湿痕,却在衣服里摸到了裴剑雅的同样冰凉的手。
      他从这个人手里挣脱出来,茫然的跟喘着气的裴剑雅对视。
      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眼前人突然的主动砸晕的谢云止,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裴剑雅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顺着经脉往下滑,一路滑过掌心和指缝,最后与谢云止十指相扣。
      “做什么?”终于轮到他明知故问,谢云止缓过神来,抬起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那样吝啬,连一句喜欢我都不敢认真同我说,如今怎么还馋起我的身体来了?”
      裴剑雅抿了抿干涩的唇齿不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制住了对方不安分的手,轻轻嗤笑了一声,继续嘲道:“以前我想跟你亲近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好说话。”
      谢云止几乎是被他半揽在怀里,坐立难安,忍了又忍,说,“怎么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裴剑雅垂着眼看他,神情无辜,“为什么是要顾忌我的身体?”
      他因这话一时失神,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两个人之间除却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竟也藏着其他未曾察觉过的一点隐秘错位。
      谢云止与这双暗藏一点欲色的眼睛只对视一刻,便又心甘情愿的点了点头。他沉吟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若是如此……也可。”
      话音未落,他将那只还赖在自己衣襟里的手拿了出来,那只细白瘦弱的手就顺势从裴剑雅的指缝间滑脱,如同一尾鱼溜走,干脆利落的没有一点犹豫。
      谢云止费解的看他,裴剑雅则侧身指着锅里已经在沸腾的白水,意有所指道,“你淋了雨。”
      “不急于一时。”谢云止答,执意要去牵他的手。
      裴剑雅没再躲开,任由谢神医牵着进了屋,坐上床榻之前,他又问:“那孩子明日什么时刻归家?”
      “明日午时?”谢云止也不确定,坐在他身边把牵着的那只手捏了又捏,力道不重却让裴剑雅挣不开。
      “你又想临阵脱逃。”这次他的言辞笃定,没有要询问的意思。
      裴剑雅这种人真是奇怪,嘴上说着受不起,心里头比谁都贪。贪生,贪死,贪有人对他好,也贪有人放不下他。
      可惜明知这人喜欢口是心非,做事惯会出尔反尔,谢云止也还是怜惜着他。
      是了,怜惜。怜惜这个词说起来很是耐人寻味,它既不是怜悯,也不是可惜,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情感。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更多是看懂一个人的脆弱时,心底泛起的一点柔软与不忍,掺杂着几分在意与心疼。是一个人平视另一个人时,发自本能的共情。
      屋外风雨初歇,檐下雨珠叮咚。闷雷遥遥低响,浓云间隙里,天边不知何时竟泄出一片霞色,将雨后的天色染成赤红。
      “我没有。”裴剑雅答得很快,拿一双手去捧了他低垂的脑袋,眼里既含着一点促狭笑意,也含着窗外那点璀璨霞光。
      落在谢云止眼里,就是实在过分的明亮的欢欣。
      这一次手足相抵的触碰,终于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吻了。
      而离下一个天明,还有整整一个长夜的时间。

      等到第二日,我跋涉了几个山头回到家中,难得一见院中竹竿上,竟晾晒着一床被褥。
      我不疑有他,拿着走山路时从山里摘得野果,舀了一瓢水随便洗了,坐在树荫里一边啃一边歇脚。
      “我师父怎么还未起身?”谢云止路过时,我顺嘴问了一句。
      明明他面色如常,我却不知怎的,从谢云止的神色间瞧出一点说不出的、尘埃落定的意思。
      “烧了半宿的热水,许是累着了。“他答。
      我“嘿”了一声,问:“烧水做什么?”
      说罢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昨日那样大得一场雨,想必是谢云止淋湿了衣裳,裴剑雅烧来给他沐浴的。
      看着脚不沾地的谢云止又施施然飘走了,我叹息一声,向后一躺,整个人跌进一片烂漫花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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