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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长久 ...

  •   谢云止生气了。
      这个新的认知令裴剑雅有点无措。谢云止仍然与他同行,他们的目的地也仍然是江南,只是不再主动同他讲话了。
      往日用来闲谈的时间,被谢云止尽数用来垂首翻阅医书。偏偏他翻看的时间越久,眉宇间的冷意就越发深重。
      裴剑雅活了二十几年,大多数时都是孤身一人。旁人理不理他,他原是不在意的。
      可谢云止突然之间不理他,他竟然也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连官道旁的被太阳晒得垂头丧气的杨柳也看着碍眼。
      他丝毫不觉自己那日夜里的话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做人做事,凡事总要留些余地。
      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也免得将来分别时徒增伤感。
      “不要跟着我。”
      当裴剑雅鼓起勇气同人强行搭话的时,他只得到了对方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主动尝试消除隔阂的裴大侠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然伸手,接过谢神医手中递来的药。
      裴剑雅开始认真思考,同谢云止分道扬镳的可能性。
      连行几日路,路过大名鼎鼎的开封,素来爱凑热闹的谢云止却没有选择进城,一路朝着开封东郊而去。裴剑雅知晓他的身世,明白这是要去那个叫作“聆杏村”的地方。
      晌午时分,路过一处人去楼空的破败寺庙,碍于秋老虎正盛,二人难耐暑气,便将马拴在了树下,打算进屋歇脚。
      也不知这破庙曾经遭遇过什么祸事,庙墙倾颓了大半不说,遍地皆是断砖碎瓦,随处可见人为打砸后的满目狼藉。
      院中荒草没膝,只有一棵老槐树还撑着一片浓荫,遮出几分凉意。
      裴剑雅一个人在这小庙里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大殿残破的匾额上,站在门下开始静静出神。
      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故地重游叫人伤感,一直不肯主动同裴剑雅讲话的谢云止,竟也破天荒的同他开了口。
      “你在看什么?”他问。
      裴剑雅的目光落在被风高高抛起的残破经幡上,他答:“我在看你。”
      谢云止被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逗笑了,“可你分明没瞧我。”
      “眼见并非为实。我眼中无你,却不代表心中无你。”
      他抬手挥了挥眼前不存在的雾气,道,“我眼中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却想着你。怎么不算在看你?”
      谢云止沉默,被这人突如其来的花言巧语震得有点不知所措,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们三更天还真是死也不悔改的谜语人啊。”许久之后,谢云止淡淡出声评价道,“我总觉得你应该去当个算命的,论胡说八道,谁能敌得过你呢?”
      “我才不愿。”裴剑雅从满是灰尘的桌子上拿起一盏没烧完的长明灯,他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蜡脂,在指腹间搓了搓,口中又说起那个难以完成的夙愿,“我还是更想当大侠,快意恩仇,潇洒肆意去过一生。”
      说着,他侧过脸来看谢云止,“或者像你这样的一生也很不错。”
      “人生。人生。总要先活着,才能叫作'生’,不是吗?”
      “那在你的眼里,怎么样才叫作活着?”谢云止问。
      “起码要有至亲相伴。”裴剑雅沉吟片刻,说,“至少让我不要一直孤身漂泊。”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那盏长明灯给谢云止看,灯身上悬挂着一块陈旧的木牌,毛笔写就的字迹早已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只知这是寻常人家为自家孩儿入寺供奉的祈福灯,郑重的挂牌留名,祈盼孩童平安无忧。
      对于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见了总是分外艳羡。
      谢云止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手上,随即点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怎么就明白了?”裴剑雅的语气又忽然轻快起来,把手里的长明灯扔回桌上,像是方才那番丧气话只是随口一提,“神医,你竟然想要为我这个短命鬼去寺里供奉长明灯?“
      “若是说出去,不知情的还只怕以为你在存心咒我,岂不惹人嗤笑?”
      灯盏在桌上滚了半圈,堪堪停在桌沿,摇摇欲坠。谢云止不作声,皱着眉凝视着裴剑雅一双笑眼,直把人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
      “怎么?”裴剑雅疑惑。
      一时之间,破庙里安静极了,院外槐树上的蝉声却一声高过一声。
      这大殿荒废已久,屋顶朽木倾颓,天长地久的日晒雨淋下,裂开一处开阔大洞,让人抬头便可见万里晴空。
      裴剑雅就站在这片倾泻而下的明媚天光之下,身后是佛像漆面剥落大半的残破佛身。几步之外,谢云止静立在殿门外,整个人恰好落在檐下的阴影里。
      两人明明咫尺之隔,相距不过数步,却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谢云止一字不语,默默地看着这个早就在生死簿上,被黑白无常勾了姓名的人。
      那时谢云止不知为何心中酸涩难忍,想要脱口而出去说,明明就是苍天不公,生生苛待了你。又觉世上之事,冥冥之中都有其定数。他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勘破这滚滚红尘中的诸多纷扰?
      “以后,”他默然须臾,只说,“以后我会给你供奉长明灯的。”
      “那我这次真的要改变心意了。“裴剑雅敛容正色,淡淡开口道,“才相识多久,今日不知明日事,口头许诺,你就敢向我轻许以后?”
      谢云止低声追问:“莫非你不敢相信,世间真有长久之事。“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永恒?
      不过是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卷着舌尖抵着唇齿,从喉咙里轻飘飘滑出去的一点气音,这便能雨淋不湿火烧不断了?
      人情亦薄,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尚且会因为利益冲突刀剑相向;曾经同生共死的友人,也终究难以逃脱因岁月疏离而形同陌路。
      裴剑雅笑了一下:“萍水相逢,何必想那么多。”
      谢云止不肯听:“萍水相逢,只要你肯点头,我们就可以相逢很久。”
      裴剑雅,谁要跟你萍水相逢?他其实很清楚,再深的情意也抵不过世事坎坷,满腔的欢喜也无法化解半世愁苦。
      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谢云止也深知自己并非是那个能逆天改命的人,无法扭转裴剑雅的求死之心,终究拦不住这既定的宿命,救不了眼前之人。
      可惜情字一事半点由不得人,逼得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三个字:万一呢。
      如今裴剑雅不过二十有三,距离那个所谓“难越而立之年”的谶语还有六年。前路渺茫是真,梦愧之毒无方可解也是真。
      他依然甘愿抛却分寸与克制偏执一回,要用这仅剩的数年光景游历四方,穷尽医术赌上一切去寻觅一线转机。
      在这个人欲言又止的浑话里,谢云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也认为此时此刻,不该什么都不去做。他不是一个甘受造化摆布的人,命数于谢云止而言,从来不是天定而是自争。
      于是,谢神医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破庙里,快走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裴大侠的衣领。
      在人震惊的目光里,手劲极大的他把人拉到身前,捧着裴剑雅的脸,同他接了一个略显绵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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