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燕云十六声同人」》纠结的方便面

13、第十三章 幻梦

　　认命这两个字，是裴剑雅很早便无师自通的道理。
　　寻常乞儿在这乱世求生尚且要论个九死一生，更别替他还拖着一个孱弱多病的身体。
　　从建隆到乾德这几年间，潞州叛乱、荆湖兵祸，连蜀地也动乱不休。一波又一波流民涌来开封，城内官府为安抚民心虽常设赈济粥场，裴剑雅却苦于自己身娇体弱，不敢随意与人争抢。
　　本来靠着在码头捡点烂菜叶过活儿，也能勉强维持着日子。哪知这坏端端的日子还没上多少时日，周遭流民见他始终孤身一人，眼红这一点微薄食物，联合在一起将他殴打恐吓了一顿，把人从码头赶离去了。
　　裴剑雅不是一个喜欢迎难而上的人，拖着一身皮肉伤在坟地里躺了两天，想了又想决定要另寻出路，总不能一直这样当个小乞丐。
　　说来也巧。他身上这病发作时从不问时候，一旦疼起来，叫他只能徒劳的捂着心口蜷缩起来，痛得冷汗涔涔自不必说，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心跳更是几近于无，宛如死人一般。
　　颇为怪异的是，在他颠沛流离的那几年里，这病发作的次数反倒寥寥无几。许是像他这样命运多舛的人，看他日日为了饥寒劳碌，连病痛也看不下去，特意发了几分善心，要少折磨他几次。
　　裴剑雅一个人出了开封，打算要去旁的地方讨活路。他一路走一路乞讨，感叹不仅开封城里都是人，开封城外也都是人，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盛夏已至，中原一带的白日便被如同被一口巨大的闷锅扣住，所有人都浸在凝滞的热浪里，呼吸间连风里都带着火烧气。
　　裴剑雅受不得热，强撑着跟着流民跋涉了两日，终究还是犯了暑病。同行之人尚且自顾不暇，谁也无力多管旁人，不过是合力将晕倒的他拖到道旁树荫底下，就算全了这点情面。
　　迷蒙间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不知是前世还是来生，裴剑雅孤身一人坐在一叶小舟之上。漫天白茫茫的浓雾裹住了天地，远近皆是一片混沌。船身轻飘飘浮在水面上，水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明明小舟是逆流而上，河面上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无知无觉地枯坐着，心中茫然无措，只觉四肢发僵，宛如被细线牵引的木偶。好似因为操纵他身体的人早已抽身而去，裴剑雅的意识和躯体，便也要被迫随着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一同慢慢归于寂灭。
　　脑中如此想着，裴剑雅不知为何突然心生悲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出眼眶，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最后落在了嘴唇上。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疑惑着这滴泪为何咸的发苦，唇边一痒，那滴泪在虚空里倏然舒展成翅，凝作一只橙褐斑斓的蝴蝶。蝴蝶在这片白雾里悠悠盘旋了几圈，稳稳落在了他的膝头。
　　橙褐相间的翅面微微翕动着，裴剑雅听见有人耳畔有人嘲道：“这是死了？“
　　他费力睁开眼，朦胧视线里，一道人影蹲在自己身侧，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捏着水袋往他干裂的唇间送着水。
　　见裴剑雅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人继续凉凉嘲道：“可算是醒了，不算浪费我这一片好心。”
　　“你行至此处，求死还是求生？“那人问道，说话间脖间缀着佛面的佛珠在他眼前轻晃不定：“若是求死，黄泉路上，我也好大发善心送你一程。”
　　这算什么劳什子善心？裴剑雅喉头干涩，想要开口，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
　　那人又将水壶递了过来，他顺从地抿了几口水，终于彻底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有了力气开口：“多谢搭救之恩，不知恩公姓名，若有来日也好报答。”
　　这话似乎戳中对方什么好笑的地方，这人勾着嘴角道：“不过一口水而已。”
　　“我姓郑。“那人又说，手中收了水壶，稳稳端坐在一旁的树荫里，看着裴剑雅独自撑着四肢无力的身体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来日？你一身病骨，有几分来日可言？”
　　裴剑雅被他这话一噎，面上不显，只说：“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能苟活一日就先活一日，若是真的穷途末路，我于生死之间，本也无所执念，何必惶然。”
　　那人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既有赞同之色，也有几分怀念之意。他说：“我每年都会路过临津渡，往清河走一趟。你若执意要还这半壶水的恩情，日后可来此等我。”
　　那时的裴剑雅还不能够预知未来，嘴上说的淡然通透，彷佛早已认命看透生死，实则心底怀揣着一点死也要死得明白的决心。
　　“每年？”裴剑雅问。
　　“每年。”姓郑的青年点点头，“有人在清河等我。”
　　裴剑雅不欲多问，眼前视线发虚，甚至还有些断断续续的耳鸣，他心中有了一点念头,嘴上却好言好语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他说，“你此去清河，不若也带上我。若遇到些麻烦事，也好让我迎头顶上，还你一份恩情。“
　　那人挑挑眉，“你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这人若是当真嫌弃自己累赘，起初就不会施以援手。既然施以援手，那便是动了怜悯之心。既然怜悯他，又何必再吝啬多给一份善意？
　　裴剑雅选择性无视了对方背上黑沉沉的一双刀，信心满满的跟眼前的人对视。直到那双自始至终都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姓郑的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答应。裴剑雅看着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目光越过裴剑雅的肩膀，望向河对岸的山岚。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脚程快，你若是拖累了我去见心上人怎么办？“
　　“若是我拖累了你……”裴剑雅使了一点力气，晃了晃自己愈发昏沉的脑袋，“那我求求你？”
　　最后，裴剑雅终究还是如愿以偿的赖上了这人，跟着对方同行了一段路。此人性情素来冷淡，即便后来几番机缘巧合之下，裴剑雅成了这人名副其实的师弟，此人也依然不习惯身旁常有人相随。因此多数时日里，二人都维持着一种疏离又微妙的相处分寸。
　　世道纷乱不休，远离尘嚣之外的清河地界亦非全然太平，山间也有绿林好汉横行，裴剑雅身处其间游历几日，直觉岁月悠然，也想在此长久栖身。
　　姓郑的来去无影，总是行色匆匆。裴剑雅死皮赖脸的跟了俩月，这人偶尔也会指点他几招武艺，奈何裴剑雅天资平平，练得始终不成气候。
　　如此，待稍有些自保之力后，他还是揣着一腔莽撞，独自闯荡江湖去了。
　　此后数年，他在乱世尘泥里摸爬滚打，四处辗转求医，一心想为身上缠身的顽毒寻一条生路。可几番奔波下来，裴剑雅终究不得已的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病药石无医，往后岁月，不过是拖着残躯勉强维持生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