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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晴 我淋过雨, ...

  •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妙依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温柔的背景音。她想起关屿尘说的那句话——“天总会晴的”。真的会吗?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潮湿的、冰冷的雨夜,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站起身,走到浴室,拿起那支药膏,拧开盖子。

      药膏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腹部的疤痕上,手指冰凉,药膏微凉,触感细腻。

      涂完药,她洗了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关掉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她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关屿尘那句平静的“晚安”。

      晚安。

      她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家里惯用的熏香气味,但她却莫名地,想念起医院病房里,那个带着消毒水和清苦香气的枕头。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居然放晴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妙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些恍惚,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忽然放晴,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林婉贞给她挑选的各式衣裙,颜色柔和,剪裁得体,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光滑的布料,最后却停在最角落里,拿出了昨天关屿尘给她的那套浅灰色棉质衣裤。穿上身,依旧有些宽大,但很舒服,布料柔软,贴着皮肤,没有那些昂贵衣料的束缚感。她下楼时,李国华已经去公司了。

      林婉贞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醒了?快来吃早餐。”林婉贞招呼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柔,“陈姨熬了小米粥,养胃的。”

      李妙依在餐桌前坐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她小口地喝着粥,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妙依啊,”林婉贞放下勺子,看着她,语气斟酌,“昨晚你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你好,着急。”

      李妙依没说话,只是继续喝粥。

      “妈知道,你这次受了委屈。”林婉贞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她的手,李妙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林婉贞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那个沈念,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看她对你那么好,我们还以为……唉,算了,不提了。”

      李妙依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大半,“妈,”她抬起头,看着林婉贞,“我想搬出去住。”

      林婉贞愣住了,“搬出去?搬去哪?”

      “找个房子,自己住。”李妙依说,“离公司近一点,方便。”

      “胡闹!”林婉贞的声音拔高,“家里住得好好的,搬出去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多不安全!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搬出去谁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李妙依说,“伤口已经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林婉贞态度坚决,“外面现在传得风言风语,你搬出去,不是更让人说闲话?说你跟家里闹翻了,说你……”

      “说我什么?”李妙依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说我被抛弃了?说我没人要了?还是说,李家的女儿,连自己住都不敢?”

      林婉贞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妈,”李妙依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跟家里闹翻。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

      “空间?家里这么大,还不够你空间?妙依,你是不是怪爸妈?怪我们没保护好你?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沈念是那种人啊!我们要是知道,怎么可能同意你们……”

      “我不怪你们,我只是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婉贞看着她,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你再好好想想。”她说,“别急着做决定。”

      李妙依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林婉贞不会同意,李华更不会同意。在他们眼里,她搬出去住,等于向外界宣告李家的家庭不和,等于给他们脸上抹黑。

      她吃完早餐,起身离开餐厅。走到客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G.”,验证信息是:关屿尘。

      李妙依通过申请,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G.: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妙依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打字回复。

      李妙依:还好。伤口不疼了。 G.:药膏涂了?
      李妙依:涂了。
      G.:嗯。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李妙依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她看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和那个简单的“G.”,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关屿尘加她微信,只是为了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点开关屿尘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片空白,动态只有寥寥几条,全都是转发医学相关的文章,没有配文,没有照片,干净得像个假号。

      她退出来,又点开聊天界面,看着那句“今天感觉怎么样”,犹豫了一下,打字。

      李妙依:关医生今天值班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些后悔,太唐突了,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闲聊的地步。但关屿尘很快回复了。

      G.:不值班,有门诊。
      李妙依:哦。
      G.:有事?
      ,
      李妙依:没有。就是……问问。发完这句,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但关屿尘的回复却让她愣了一下。

      G.:如果无聊,可以来医院复查,提前一点。

      李妙依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提前一点?意思是,不用等到一周后,今天就可以去?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李妙依: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
      G.:不麻烦。下午三点,诊室。
      李妙依:好。

      对话结束。

      李妙依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恍惚。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闷令人窒息的家里,好像透进了一丝新鲜的空气。她上楼,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依旧是那套浅灰色的棉质衣裤,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简单,清爽,甚至有些……陌生。但她喜欢这种陌生,下楼时,林婉贞还在客厅,看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又皱了起来,“要出去?”

      “嗯。”李妙依说,“去趟医院,复查。”

      “复查?不是才出院吗?”林婉贞站起身,“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那怎么行?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妈,”李妙依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去复查,不是去打仗。”

      林婉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她走向玄关,换鞋,开门,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温暖的灯光和母亲担忧又无奈的目光。

      李妙依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雨后初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叫了车。

      车子很快到了,她坐进车里,报出市中心医院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很健谈,一路上都在说天气,说交通,说最近的新闻。

      李妙依心不在焉地应着,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李妙依付了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她忽然有些迟疑,真的要进去吗?以什么身份?病人?还是……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只是复查而已,关医生说了,不麻烦。

      她走进门诊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她按照指示牌找到外科门诊,在分诊台报了关屿尘的名字。

      “关医生啊,”分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等等,我问问。”

      护士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李妙依说:“关医生让你直接去三诊室,他在等你。”

      “谢谢。”李妙依顺着走廊往前走,找到三诊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关屿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清冷。

      李妙依推门进去,诊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病历和电脑。

      关屿尘坐在桌后,穿着白大褂,头发松松散散扎着,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李妙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坐。”

      李妙依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质的塑料椅,坐上去凉凉的。

      关屿尘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衣服掀起来,我看看伤口。”

      李妙依依言掀起衣摆,浅灰色的棉质T恤下,那道粉红色的疤痕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关屿尘弯下腰,仔细查看,他的手指很凉,轻轻按压疤痕周围的皮肤,“疼吗?”

      “不疼。”
      “痒吗?”
      “有一点。”

      “正常。”关屿尘直起身,走回桌后,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恢复得不错。药膏继续涂,一天两次。注意防晒,不然容易色素沉淀。”

      “好。”关屿尘写完病历,合上文件夹,看向她,“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李妙依摇了摇头,“没有。”

      “睡眠怎么样?”
      “……还好。”
      “做噩梦吗?”

      李妙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做噩梦吗?做。几乎每晚都做,梦见那把银色的餐刀,梦见沈念疯狂的眼睛,梦见血,梦见雨,但她不想说。“偶尔。”她含糊道。

      关屿尘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心理创伤的恢复需要时间,如果觉得难受,可以找心理医生聊聊。”

      “嗯。”短暂的沉默,诊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关医生,”李妙依忽然问,“你下午……一直在这里?”

      “嗯,门诊到五点。”

      “那……你吃饭了吗?”

      关屿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还没。”

      “现在两点多了。”李妙依说,“不饿吗?”

      “习惯了。”关屿尘说,语气平淡,“门诊忙起来,顾不上。”

      李妙依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看着关屿尘低头整理病历的侧脸,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诊室里的光线很好,但她总觉得,关屿尘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挥之不去的疲惫。

      “关医生,”她又开口,“你上次说……你也淋过雨。”

      关屿尘整理病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李妙依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有些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能告诉我……是什么雨吗?”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关屿尘看了她很久,久到李妙依几乎要放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母亲,”关屿尘终于开口,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癌症。”

      李妙依怔住。

      “父亲很快再婚,”关屿尘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病历,“新妻子带了一个儿子,比我大两岁。从那以后,家里就没有我的位置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有些飘忽。

      “十五岁那年,我离家出走,身上只有五十块钱,在一个下雨天,走了很远的路,去找我外婆。外婆住在城郊,很远,我走了一天一夜,淋了一天的雨。”

      “后来呢?”李妙依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后来找到了。”

      关屿尘收回目光,看向李妙依,“外婆收留了我,供我读书,直到我考上医学院。”他说得简单,轻描淡写。

      但李妙依能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在雨夜里独自走那么远的路,身上只有五十块钱,心里该有多害怕,多孤独。

      “那你父亲……”李妙依犹豫着问。

      “很多年没联系了。”关屿尘说,“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个……多余的旧物。”

      多余的旧物。她想起自己在养父母家的处境,那种格格不入、永远像个客人的感觉。

      “所以,”关屿尘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知道淋雨是什么感觉。也知道,天总会晴的,只是时间问题。”

      李妙依看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同情?还是……

      “关医生,”她最终只是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关屿尘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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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呀~(v前随缘更/v后每日18点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