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微光 天总会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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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小区，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两旁的草坪被雨水洗得碧绿，花朵低垂着，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精致，安静，井然有序。可李妙依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到C区17栋门前，这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带一个不大的花园，白色的栅栏，爬满蔷薇的花架，此刻蔷薇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她站在铸铁大门外，看着里面亮着灯的窗户，一时没有去按门铃。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进脖颈，激起一阵战栗，手里的纸袋被雨水打湿了一角，颜色变深。她想起关屿尘递过纸袋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换洗衣服”时平淡的语气，想起那把黑色的伞，想起伞下狭小的空间和那股清苦的香气。然后她按下门铃。
铃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家里的保姆陈姨。陈姨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同情，“小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淋湿了吧？”陈姨侧身让开，语气热络，眼神却躲闪着。
李妙依走进去，玄关的灯光温暖明亮，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她脱下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鞋底已经沾满了泥水——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先生和太太在客厅。”陈姨压低声音说，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和纸袋，眼神在那套陌生的棉质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李妙依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客厅。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的抽象画，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林婉贞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李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雨，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林婉贞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妙依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陈姨，快去拿条毛巾来！”
李华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妙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威严，“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没有问她这些天在医院过得怎么样，只有程序化的关心，和一种压抑着不易察觉的……失望。
李妙依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冷，但她觉得，客厅里这温暖的灯光，比外面的雨还要冷：“爸，妈。”她开口，声音干涩。
“先去洗澡吧。”林婉贞走过来，想要拉她的手，却在触碰到她冰凉皮肤时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李妙依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木制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朝南，带一个阳台，房间很大，装修是温柔的米白色调，家具精致，床上铺着昂贵的丝绸床单，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像杂志上的样板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她却觉得比刚才在客厅里要暖和一点。至少这里没有那些审视的、失望的、同情又夹杂着尴尬的目光。
她坐了很久，直到陈姨在外面敲门，说热水放好了。浴室里蒸汽氤氲。
李妙依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走心底那股冰冷的疲惫。她低头看着腹部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她曾经光滑的皮肤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新长出来的肉很嫩，触感有些奇怪。不疼，只是有点麻，有点痒。
关屿尘说，按时涂药，注意别感染。她忽然想起那个纸袋，匆匆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从陈姨放在门口的袋子里拿出那套棉质衣服，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同色系的休闲裤，面料柔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淡淡的纺织品的味道，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她以前的衣服，大多是林婉贞挑选的，要么是剪裁得体的裙装，要么是质感高级的套装，颜色也多是柔和的莫兰迪色系。
这套衣服太简单，太随意，甚至有些……朴素。但她还是穿上了，衣服稍微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需要卷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陌生衣服、头发还在滴水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套衣服比衣柜里那些昂贵的裙子，更让她觉得……自在。敲门声再次响起，“小姐，先生太太让你下去吃饭。”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道了。”
李妙依用毛巾擦了擦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下楼。
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很精致，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林婉贞和李国华已经坐在主位，见她下来，林婉贞示意她坐下：“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林婉贞说着，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李妙依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忽然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米饭，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终于，李国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李妙依：“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李妙依说。
“医生怎么说？”
“按时复查，注意休息。”
“嗯。”李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念那边，警方已经正式批捕了。故意伤害，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
李妙依的手指收紧，筷子戳进米饭里。
“这件事，”李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影响很不好。婚礼上来的人，非富即贵，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公司的股价，这几天也受了点波动。”
林婉贞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李华一下，脸上堆起笑，“你爸不是怪你，就是……就是担心，你说好好的婚礼，怎么就闹成这样？那个沈念，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孩子，怎么下手这么狠？”
李妙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妙依啊，”林婉贞叹了口气，语气放柔，“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你这段时间就在家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等风头过去了，妈再给你物色……”
“不用了。”李妙依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林婉贞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用了。”李妙依抬起头，看着林婉贞，又看向李华，“我不需要再物色什么人。”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婉贞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华沉声问。
“我的意思是，”李妙依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我不想再结婚了，至少现在，不想。”
“胡闹！”李华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才二十二岁！因为一次遇人不淑，就要否定全部？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李家？怎么看我和你妈？”
“外面的人怎么看，很重要吗？比我的命还重要？”
“你——”李华气得脸色发青。
“妙依！”林婉贞赶紧打圆场，“怎么跟你爸说话呢？你爸也是为你好！你说说，一个女人，不结婚，以后怎么办？谁照顾你？谁给你依靠？你难道想一辈子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挺好。”
“好什么好！”李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李华的女儿，怎么能一辈子不结婚？让人笑话！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这次我一定给你找个靠谱的！”
李妙依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母亲焦急又无奈的眼神，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忽然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填满。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疼不疼，怕不怕，伤口会不会留疤，夜里会不会做噩梦。他们关心的，是李家的面子，是公司的股价，是“一个女人”该走的“正常”人生轨迹。
她忽然觉得可笑，一场差点要了她命的婚礼，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场“影响不好”的闹剧，而她这个受害者，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成了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麻烦。
“我累了。”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想回房间休息。”
“你给我站住！”李华喝道。
李妙依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上楼梯。身后传来李华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和林婉贞带着哭腔的劝说。那些声音模糊地传进耳朵，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她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浴袍柔软的布料贴在脸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却驱不散心中那股冰冷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滑动接听：“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
李妙依怔住，“……关医生？”
“嗯。”关屿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却奇异地清晰，“药膏涂了吗？”
李妙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棉质衣服，又想起被自己随手放在浴室洗手台上的那支药膏，“……还没。”
“现在去涂，伤口保持干燥清洁，别碰水。”
“……好。”短暂的沉默，电话那头能听到细微的背景音，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雨声？
“你在医院？”
“值班，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这么晚还值班？”
“嗯。”又是简短的对话，但奇怪的是，李妙依并不觉得尴尬，这种隔着电话平淡的交流，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关医生，”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问，“你淋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冷。”关屿尘说：“还有……孤独。”
李妙依的心跳停了一舜。冷，和孤独，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的感受，“后来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后来雨停了。”关屿尘说，“天总会晴的。”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妙依心底那片死寂的湖，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真的会晴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会。”关屿尘的回答很简短，却异常肯定，“只是时间问题。”
李妙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雨夜的潮湿气息，“关医生，”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姜茶，你的衣服，你的伞，还有……”她顿了顿，“还有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关屿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早点休息。”
“记得涂药。”
“嗯。”
“晚安。”
“晚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