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页春雨》双一南

6、妄想 (虚假妄想

　　你不是一个人，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入李妙依心底那片冰冷的湖，激起层层涟漪。

　　诊室的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关医生，下一个病人来了。”

　　“好。”关屿尘应了一声，看向李妙依，“回去吧，按时涂药，注意休息。”

　　“嗯。”李妙依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嗯。” 李妙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关屿尘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下一个病人的病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诊室，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但李妙依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压抑。李妙依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发呆，偶尔在花园里散步。林婉贞不再提搬出去的事，但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氛围，始终弥漫在空气中。李华依旧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很少和她交流。这个家，华丽，宽敞，舒适，却冰冷得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她和关屿尘的微信对话，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大多是关屿尘主动发来，问伤口情况，提醒涂药，偶尔分享一两条医学相关的文章。李妙依的回复总是简短，礼貌，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段关系，医患？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直到周五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请问是李妙依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公事公办，“我是。”

　　“这里是城东派出所。关于沈念故意伤害一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进一步核实，您方便的话，请明天上午九点来派出所一趟。”

　　李妙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好。”

　　挂断电话，她坐在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很久没有动。

　　沈念——

　　她想起婚礼上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那把银色的餐刀，想起血，想起雨，想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她不想去，一点都不想。但警察说，需要核实情况。她不能不去。

　　晚上吃饭时，她提起这件事，李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派出所？”他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又有什么事？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李妙依低声说。

　　“核实什么？”林婉贞也紧张起来，“不是都认罪了吗？还有什么好核实的？”

　　“我不知道。”李妙依说，“只是让我去一趟。”

　　“我明天陪你去。”李华说

　　“不用了。”李妙依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可以？”李国华的声音提高，“那种地方，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单独去的吗？再说了，万一媒体拍到，又不知道要怎么写！”

　　“爸，”李妙依抬起头，看着父亲，“我是受害者，我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李华被噎住，脸色难看。

　　“妙依，”林婉贞打圆场，“你爸也是为你好。这样，明天让陈姨陪你去，好不好？”

　　“不用。”李妙依的态度异常坚决，“我自己去。”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凝固。李华盯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李妙依毫不回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桌布下紧紧攥成拳。最终，李华冷哼一声，站起身，离开了餐厅。林婉贞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妙依，你爸他……”

　　“妈，”李妙依打断她，“我吃饱了。” 她放下碗筷，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反锁上门。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打字。

　　李妙依：关医生，明天我要去派出所。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他？这跟关屿尘有什么关系？但消息已经无法撤回，她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G.：几点？

　　李妙依愣了一下，回复：上午九点。

　　G.：地址。

　　李妙依把派出所的地址发过去。

　　G.：嗯。然后，没有下文了。

　　李妙依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在期待什么？期待关屿尘说“我陪你去”？还是期待她说“别怕，有我在”？可笑。她关掉手机，扔到一边，直接上床睡觉。夜，深了。

　　第二天，李妙依起得很早。她不想在派出所那种地方，露出任何脆弱，下楼时，李华已经去公司了。林婉贞坐在客厅，看见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李妙依出门，叫了车。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忽然想起关屿尘昨天那个简短的“嗯”。是什么意思？知道了？还是……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李妙依付了钱，下车。

　　派出所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国徽，庄严肃穆。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她走到接待窗口，报上名字和来意。

　　“李妙依是吧？”窗口后的警察看了她一眼，“稍等，我通知一下负责你案子的王警官。”

　　李妙依站在一旁等待，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或焦急、或愤怒、或麻木的表情，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李妙依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是王警官。”男人出示了证件，“请跟我来。”

　　李妙依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坐。”王警官示意她在桌子对面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边，打开文件夹，“李小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再核实几个细节。”

　　“您问吧。”李妙依说，声音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关于事发当天，”王警官翻开记录本，“你回忆一下，沈念在动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说，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李妙依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镁光灯，白玫瑰，宾客的笑脸，沈念空洞的眼睛，还有那把银色的餐刀。

　　“他……一直很紧张。”李妙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手在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还有呢？”

　　“司仪说‘现在，这位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的时候，”李妙依顿了顿，“他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然后就说那些话。”

　　“哪些话？具体一点。”

　　李妙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他说……‘吻你？李妙依，你也配？’然后说，他陪了我这么多年，看着我越来越好，可她得到了什么……说我永远高高在上，干干净净……说他们都在说，我以后会回去，回到我那个他们攀不上的世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话像刀子，再一次割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然后呢？”王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然后……他就拿出了刀。”李妙依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既然他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询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李小姐，”王警官放下笔，看着她，“据我们调查，沈念在行凶前，曾经多次向你的银行卡转账，金额不小，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妙依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转账？什么转账？”

　　“从去年开始，陆陆续续，大概有五十多万。”王警官说，“转账备注都是‘借款’或者‘生活费’。你对此完全不知情？”

　　“我……”李妙依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的银行卡……是我养母在管，我平时不怎么用。”

　　王警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另外，我们在沈念的住处，发现了一些……你的私人物品，照片，日记，还有一些……信件。”

　　李妙依的脸色瞬间苍白，“什么……信件？”

　　“内容涉及一些……比较私密的情感表达。”王警官斟酌着用词，“看起来，像是你写给他，或者他写给你的。但笔迹鉴定显示，都是沈念模仿你的笔迹写的。”

　　模仿……笔迹？李妙依觉得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

　　“所以，”王警官看着她，目光锐利，“我们怀疑，沈念可能患有某种偏执型精神障碍，他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演变成一种……病态的占有和妄想。”

　　病态的占有和妄想。她想起过去三年里，沈念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那他……”李妙依的声音颤抖，“他说的那些话，说我利用他，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很可能也是他妄想的一部分。”王警官说，“我们咨询了精神科专家，这种情况在类似的案例中并不少见。患者会虚构出一个完整的叙事，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李妙依闭上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三年……整整三年。她以为的爱情，她以为的归宿，她以为的真心……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个疯子的独角戏。

　　“李小姐，”王警官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还好吗？”

　　李妙依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用手背擦去眼泪。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王警官合上文件夹，“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李妙依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住椅子，才勉强站稳。

　　“我送你出去。”王警官说。

　　“不用了。”李妙依的声音沙哑，“我自己可以。”她转身，走出询问室。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三年……五十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