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页春雨》双一南

3、顺路 “雨大了，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顺利得让李妙依觉得不真实。

　　护士站的小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手指在纸张边缘点了点，“李小姐，签这里，还有这里。”

　　李妙依接过笔，笔杆冰凉，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视线却无法聚焦，名字签下去，笔画有些抖，和病历上关屿尘写的那三个工整冷硬的字比起来，显得格外潦草无力。

　　“好了。”小护士收走表格，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回去好好休息，按时来复查。”

　　李妙依点点头，没说话，她身上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的是医院提供的一套简单的棉质衣裤，灰扑扑的颜色，宽大得不像样。外面依旧披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

　　她拎起那个薄薄几乎空着的塑料袋——里面只有一支祛疤药膏，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出院小结——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渗进墙壁，渗进地板，渗进每一个路过的人的呼吸里。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家属搀扶着，低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又带着一种惯性的疲惫。

　　李妙依走得很慢。腹部的伤口已经拆线，但走路时还是能感觉到皮肉被牵扯的细微痛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随着步伐一紧一松。

　　她下意识地用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里，粉红色的新肉在手指下微微凸起，提醒着她那场荒诞婚礼留下的永久印记。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厢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那个穿着缀满珍珠的婚纱、站在宴会厅中央、手指冰凉等待一句“我愿意”的李妙依，好像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电梯门已经开了，一楼大厅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雨还在下，是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的秋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把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斑。

　　李妙依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一时有些茫然。去哪里？回养父母家？那栋位于市郊、装修得精致却冰冷的别墅？回去面对养母林婉贞那张永远得体、却总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笑脸？回去听养父李华用那种语气安排她的“下一步”？还是…… 她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发出窸窣的响声。

　　“没带伞？” 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李妙依猛地转头。

　　关屿尘就站在几步之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长裤，头发散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少了些在医院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地，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关医生？”李妙依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班？”

　　关屿尘言简意赅，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上扫过，“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叫车。”

　　李妙依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婚礼前拍的一张夕阳，暖橙色的光，现在看起来刺眼又可笑。

　　她划开屏幕，点开叫车软件，地址栏却空着，不知道该输入哪里。

　　关屿尘看着她低头摆弄手机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迟迟没有动作。

　　雨丝被风斜吹进来，落在李妙依的肩头，开衫深灰色的绒毛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去哪？”关屿尘问。

　　李妙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回家。”

　　“地址。”
　　“锦绣山庄，C区17栋。”

　　李妙依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很平，像在背诵课文。

　　关屿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收起，“这个时间，这个天气，叫车要等很久。”他抬眼，看向李妙依，“我顺路，送你。”

　　李妙依抬起头，撞上关屿尘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用麻烦。”李妙依说，“我可以等。”

　　“不麻烦。”关屿尘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一声张开，在两人头顶隔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走吧，车停在后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李妙依没动，又停下，回头看她，雨幕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

　　李妙依站在医院大厅明亮的灯光下，关屿尘站在门外潮湿的昏暗里，中间隔着几级台阶，和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反光地面。

　　“关医生，”李妙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为什么……”

　　“雨大了。”关屿尘打断她，“再不走，鞋会湿。”

　　李妙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医院提供的、廉价的塑料拖鞋，边缘已经沾了些水渍。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迈开步子，走下台阶，钻进那把黑色的伞下，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狭小。

　　关屿尘个子高，伞举得也高，但两人并肩走着，胳膊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

　　关屿尘身上那股清苦的香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谁也没说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和鞋子踩过积水地面的细微声响，停车场在医院后面，要穿过一条不长的林荫道，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偶尔有水滴从叶尖坠落，“啪”一声砸在伞面上，又溅开细碎的水花。

　　关屿尘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轿车，款式有些旧，但很干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李妙依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车内陷入一种密闭的安静。

　　关屿尘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空调口吹出微凉的风，“安全带。”他说。

　　李妙依拉过安全带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水，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沉默在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两人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李妙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沥青路面，颜色鲜艳的店铺招牌，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各色各样的伞——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看不真切。

　　“伤口还疼吗？”关屿尘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李妙依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还好，走路的时候有点感觉。”

　　“正常。”关屿尘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新长出来的肉比较嫩，牵扯到会痛，按时涂药，注意别感染。”

　　“嗯。” 又是沉默。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关屿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节奏很慢，“锦绣山庄，”他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离医院不近。”

　　“嗯。”

　　“平时通勤方便吗？”

　　“有车。”李妙依说，顿了顿，又补充，“……以前。”

　　以前，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以前她有车，是养父送的生日礼物，一辆白色的奥迪，停在车库，很少开。以前她出门有司机，或者沈念会来接她。以前…… 以前的世界，已经在那把银质餐刀刺入她腹部的那一刻，彻底碎裂了。

　　关屿尘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没再追问。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关医生，”李妙依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忽然问，“你住哪里？”

　　“医院附近。”关屿尘说，“租的房子，方便。”

　　“一个人？”

　　“嗯。”简短的对话之后，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李妙依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苍白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想起关屿尘说的那句话——“我也曾淋过雨”。那是什么意思？他淋过什么样的雨？也是背叛？也是伤害？也是这种被全世界抛弃、无处可去的茫然？她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界限，不能轻易跨越。关屿尘是医生，她是病人。仅此而已。等这趟车程结束，她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世界，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很快又会分开，越走越远。

　　车子驶上高架，速度加快，窗外的城市在雨中铺展开来，高楼大厦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幅被水浸湿的铅笔画。

　　李妙依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标，心里空落落的，“关医生，”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那天……谢谢你。”

　　关屿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谢什么？”

　　“姜茶。”李妙依说，“还有……衣服。”

　　“职责所在。”又是这四个字，公式化，冷淡，划清界限。

　　李妙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再说话。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茂密，即使在秋天也绿得深沉，雨滴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打在车顶上，声音细碎。

　　“前面就是锦绣山庄了。”关屿尘说。

　　李妙依坐直身体，看向前方，熟悉的铁艺大门，欧式的门柱，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岗亭里。小区里绿树成荫，一栋栋独栋别墅隐在树木后面，露出尖尖的屋顶和白色的外墙。车子在大门口停下。保安走过来，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认出李妙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按下遥控，栏杆抬起。

　　“需要开进去吗？”关屿尘问。

　　“不用了。”李妙依说，“就停这里吧，我自己走进去。”

　　关屿尘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李妙依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她转过头，看着关屿尘。

　　关屿尘也看着她，目光平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关医生，”李妙依说，“药膏……我会按时涂。”

　　“嗯。”

　　“复查……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关屿尘说，“挂我的号就行。”

　　“好。” 短暂的停顿。雨丝斜打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水痕。

　　“那……”李妙依深吸一口气，“我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李妙依推开车门，冷风和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她钻出车子，站在路边。

　　关屿尘从驾驶座探过身，把那个一直放在后座的纸袋递给她，“拿着。”

　　李妙依接过，纸袋有些分量，“这是……”

　　“换洗衣服。”关屿尘说，“医院的病号服不能穿走。”

　　李妙依低头看着纸袋，里面叠放着一套简单的棉质衣物，浅灰色，看起来很柔软。她攥紧了袋子的提手，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关屿尘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人的视线。白色的轿车重新启动，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

　　李妙依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纸袋和那个薄薄的塑料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她站了很久，直到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李小姐？需要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