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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缝雨 不要对任何 ...

  •   李妙依醒来时,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没有温度,冷冷地铺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规整的几何阴影。

      她动了动手指,掌心攥着羊绒开衫的一角。深灰色,质地柔软,带着清苦的香气。她松开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腹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种痛是钝的,沉的,从皮肉深处蔓延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炽灯。

      记忆是碎的。白色,红色,冷。有人在耳边尖叫,玻璃碎裂的声音,被全世界注视的羞耻。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在镁光灯下发白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读不懂的执念。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她想起婚礼前的那些日子,亲手挑选的请柬,一针一线缝制的头纱,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的微笑。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是发抖的,但心是满的。

      满心的欢喜,是可以被一把刀捅破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带着痰音。陪护的家属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听说了吗?昨晚急诊送来的那个……婚礼上被捅的……”

      “嘘,小声点……”

      “造孽哦,年纪轻轻的……”

      李妙依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从耳膜刺进去,在颅腔内嗡嗡作响。她想起婚礼上的窃窃私语,那些打量商品般的目光,“孤儿院长大的女孩竟能嫁入这般人家”——无论在哪里,她都逃不掉被议论的命运。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带着医者的谨慎。

      “醒了?”

      关屿尘的声音。李妙依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

      “嗯。”李妙依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关屿尘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碰撞的声响。他翻开文件夹,低头看着上面的记录。

      “昨晚睡得怎么样?”

      李妙依沉默了几秒。睡得好吗?她不知道。只记得断断续续的梦境——刀光、血、雨,还有一双平静的眼睛。

      “还好。”她说。

      关屿尘抬眼看她。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李妙依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撒谎。”关屿尘说,语气平淡,“你凌晨三点按了呼叫铃。”

      李妙依的手指收紧。她记起来了。凌晨三点,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腹部的伤口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她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说没事。

      “做噩梦了?”关屿尘问。

      李妙依没有回答。

      关屿尘也没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眼睛睁开,我看看瞳孔。”

      李妙依顺从地抬眼。手电的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关屿尘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闻到那股清苦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恢复得还可以。”关屿尘关掉手电,直起身,“但精神状态需要关注。”

      “我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关屿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创伤后应激反应很常见,不用硬撑。”

      李妙依低下头,看着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单。被单洗得很干净,却掩不住那股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气息的味道。

      “警方上午会来。”关屿尘突然说。

      李妙依的身体僵住了。

      “做笔录。”关屿尘补充道,“你需要陈述事发经过。”

      “我……”李妙依张了张嘴,“我现在不想……”

      “我知道。”关屿尘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顿了顿:“我会陪着你。”

      这句话让李妙依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关屿尘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

      关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红糖姜茶。”他把杯子递过来,“趁热喝。”

      李妙依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腻在口腔里蔓延,一路暖到胃里。

      “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李妙依突然问。

      关屿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

      “怎样?”

      “送姜茶,陪做笔录。”李妙依说,“这是你的习惯?”

      关屿尘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觉得呢?”

      又是反问。李妙依发现关屿尘很喜欢用反问来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医生对病人好,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关屿尘说,“那你见过哪个医生,会给病人买换洗衣物?”

      李妙依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病号服。

      “你……”

      “医院的规定。”关屿尘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住院超过三天的病人,如果没有家属送衣物,医院会提供基本的换洗用品。”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只是顺路去领了一套。”

      李妙依看着他,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医者的淡然。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关屿尘说,“我说过,我也淋过雨。”

      他收起文件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李妙依。”

      “嗯?”

      “警方来之前,”关屿尘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李妙依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姜茶。窗外的天色更灰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那股清苦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姜茶的辛辣,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想起关屿尘说的话——“我也淋过雨”。那是什么意思?是同情?是共情?还是只是医生对病人惯用的安慰话术?

      她分不清。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分辨。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那股清苦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中,慢慢沉入一种奇异的安宁。

      警方来得很准时。十点整,病房门被敲响。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面容严肃,手里拿着笔记本。女的年轻一些,表情相对温和。

      “李小姐,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男的出示了证件,“关于昨晚的婚礼伤人事件,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李妙依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她换下了那件残破的婚纱,穿着医院提供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还披着关屿尘的羊绒开衫。开衫很大,袖子盖过手背,让她看起来更瘦小。

      “好。”她说。

      女警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男警站在一旁,翻开笔记本。

      “先确认基本信息。姓名?”

      “李妙依。”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设计师助理。”

      男警一一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陈述一下昨晚事件的经过。”女警说,“从你进入婚礼现场开始。”

      李妙依的手指攥紧了被单。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白玫瑰拱门、水晶吊灯、宾客们的笑脸。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镁光灯下发白的、空洞的眼睛。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记得了。”

      “李小姐,”男警皱了皱眉,“这很重要。嫌疑人现在被拘押,我们需要你的证词……”

      “我真的不记得了。”李妙依打断他,睁开眼睛,“我只记得很吵,然后很疼。其他的,都是模糊的。”

      她没撒谎。那些记忆确实模糊,只剩下一些色块和轮廓。她记得红色,记得冷,记得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但具体的细节,她不想回忆,也回忆不起来。

      女警和男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小姐,”女警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理解你现在很难受。但嫌疑人声称你们之间存在感情纠纷……”

      “他说什么?”李妙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女警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利用他,说你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他,说你只是想找一个人结婚,完成你的人生计划。”

      李妙依笑了。

      “她真这么说?”

      “是的。”

      “那他有没有说,”李妙依一字一句地说,“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说,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把开了刃的餐刀藏进礼服内袋的?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选在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动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两个警察都沉默了。

      “李小姐,”男警清了清嗓子,“我们只是想了解事实……”

      “事实就是,”李妙依说,“他捅了我一刀。至于为什么,你们应该去问他。”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更灰了,像是要下雨。

      门被推开,关屿尘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病房里的警察,脚步顿了一下。

      “病人需要休息。”他说,语气平淡,“笔录可以改天再做。”

      “关医生,”男警有些为难,“这……”

      “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时间问话。”关屿尘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医疗证明。”

      两个警察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女警站起身。

      “好吧,我们改天再来。”她说,“李小姐,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她留下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两个警察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关屿尘站在床边,看着李妙依。后者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没必要这样。”关屿尘说。

      “哪样?”

      “你明明记得。”

      李妙依抬起头,看着他。关屿尘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你怎么知道我记得?”

      “你的眼睛。”关屿尘说,“刚才你说‘不记得’的时候,瞳孔收缩了。那是撒谎时的生理反应。”

      李妙依愣住了。她没想到关屿尘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明明可以让他们继续问。”

      关屿尘沉默了几秒,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因为,”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有些事情,不需要对所有人说。”

      李妙依看着他,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你对谁说过?”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关屿尘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说的时候,”她说,“可以对我说。”

      这句话在李妙依心底荡开涟漪,带着一种她不敢确认的、危险的暖意。

      “为什么是我?”她问,“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关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也许是因为,”她缓缓开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关屿尘收回目光,落在李妙依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李妙依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不重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你休息吧,我下午还有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李妙依。”

      “嗯?”

      “不要对任何人都笑。”关屿尘说,“那种笑……太让人心疼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李妙依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疤痕——是常年画图留下的痕迹。她想起关屿尘说的话,想起她说“太让人心疼了”时的语气。

      心疼。这个词轻轻搔刮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在孤儿院,她要坚强,要懂事,不能让人担心。在婚礼上,她要体面,要从容,不能让人看笑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笑,你可以让人心疼。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李妙依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那股清苦的香气,和关屿尘身上的一样。

      与此同时,城东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沈念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沿。他穿着橙色的囚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曾经在镁光灯下发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念,”对面的刑警敲了敲桌子,“你确定要维持之前的供述?”

      “确定。”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李妙依利用我,玩弄我的感情,我一时冲动,捅了她一刀。”

      “那你解释一下,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

      沈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婚礼现场的餐刀。我提前藏了一把在礼服里。”

      “为什么要在婚礼上进行?”

      “因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恍惚,“因为我想让她记住。记住这一天,记住我。”

      “我以为结了婚,她就会看我。可是宣誓的时候,她的眼神越过了我,看着台下某个空着的座位……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可笑的影子。既然我得不到完整的她,那我就毁了她这场完美的戏!”

      刑警皱了皱眉,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但嫌疑人咬死了是感情纠纷,一时冲动。没有预谋,没有共犯,连凶器都是现场取材。

      “你和李妙依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沈念说,“同一届,同一个系。”

      “你们交往了多久?”

      “三年。”

      “三年?”刑警有些意外,“那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结婚?”沈念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因为她需要一场婚礼,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而我,恰好是那个愿意配合她演戏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戴过戒指,在婚礼的前一刻,他还摸过那枚戒指,冰凉的,硌手的。

      “她不爱我。”沈念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爱的是那个她想象出来的人,那个完美无缺、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

      “所以你就捅了她?”

      沈念抬起头,看着刑警。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却没有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她的剧本走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进来,在刑警耳边说了几句。刑警点点头,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沈念,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念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

      窗外,雨还在下。

      傍晚时分,关屿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换好衣服准备下班。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几个小护士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婚礼捅人的案子,嫌疑人是新娘的前男友……”

      “真的假的?那新娘岂不是……”

      “嘘,有人来了。”

      几个小护士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关屿尘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出医院大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几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形成一种城市特有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关医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关屿尘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是急诊科的主任,张医生。

      “张主任。”

      “那个病人,”张医生走过来,压低声音,“李妙依,是你负责的吧?”

      “是。”

      “警方下午来过了?”

      “来过了。”

      “笔录做完了?”

      “没有。”关屿尘说,“病人状态不好,我让他们改天再来。”

      张医生皱了皱眉:“屿尘,这种案子,医院最好不要插手太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张医生叹了口气,“那个李妙依,背景有点复杂。孤儿院长大的,后来被人收养,养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里有点钱。这次婚礼,据说办得很隆重,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出了这种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对我们医院影响也不好。”

      关屿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的意思是,”张医生顿了顿,“你照顾她可以,但不要牵扯太深。这种感情纠纷的案子,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你一个实习医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关屿尘说,声音平淡,“谢谢张主任提醒。”

      张医生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关屿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张医生说得对。他不应该牵扯太深。李妙依是病人,他是医生,仅此而已。等李妙依出院,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当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病床上睁着的、空洞的、却又不甘的眼睛——他就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太像了。

      他转身走回医院。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买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份三明治。

      李妙依应该还没吃晚饭。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医生的职责。病人需要营养,需要照顾,需要有人关心。他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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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呀~(v前随缘更/v后每日18点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