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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雨 我也曾淋过 ...
那场雨,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玻璃上几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精心布置的白玫瑰拱门,很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帘幕,将宴会厅里虚假的辉煌切割成一片片潮湿而破碎的光斑。
李妙依站在缀满珍珠的婚纱里,指尖冰凉,听着司仪用过分甜腻的嗓音念着“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
她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她期盼了半生的、名为“归宿”的暖意。
然而没有。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被镁光灯照得发白的茫然,以及更深处的、她从前不愿深究的烦躁。
宾客的低语像潮水般在耳边涨落,那些或真或假的祝福,那些打量商品般的目光,那些关于“孤儿院长大的女孩竟能嫁入这般人家”的窃窃私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挟其中。
她忽然觉得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婚纱重逾千斤,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漏雨的屋檐下,她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幻想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她的人,一场不必盛大但足够真诚的仪式。
如今场景成了真,盛大得近乎奢侈,真诚却像指缝里的沙,流失得无声无息。雨声渐疾,敲在心脏上,成了某种不祥的鼓点。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却又像蓄谋已久。当司仪说出“现在,这位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时,她看见对面的人没有向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那张脸上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被嫉妒和自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真实。声音尖利得划破了交响乐团的尾音:“吻你?李妙依,你也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她看见对方从礼服内袋里掏出的不是戒指,而是一把开了刃的、用于切蛋糕的银质餐刀。
刀锋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映出她自己瞬间惨白的脸。
“我陪了你这么多年,看着你从泥里爬起来,看着你越来越好……可我得到了什么?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干干净净!他们都在说,你以后会回去,回到你那个我们攀不上的世界!”歇斯底里的声音撕裂了空气,“那我算什么?一块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一个用完就丢的可怜虫?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最后一个字音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道银光裹挟着所有积压的怨毒、所有见不得光的嫉恨、所有自毁式的疯狂,狠狠刺了过来。
疼痛是迟来的。先是一片冰凉的触感没入左腹,然后才是滚烫的、炸开的剧痛。
她低头,看见洁白的婚纱上迅速洇开一朵硕大而狰狞的花,颜色浓烈得刺眼。
周遭的寂静被尖叫和混乱取代,有人打翻了香槟塔,玻璃碎裂声清脆而残忍。
她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装饰柱。视野开始摇晃、模糊,像浸了水的油画。
她看着那个曾经许诺给她一生安稳的人,此刻正握着滴血的刀,脸上混合着快意、恐惧和彻底的疯狂。
没有爱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原来那些温柔眉眼、那些深夜絮语、那些关于未来的琐碎勾勒,都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只等她这个唯一的观众沉溺其中,然后幕布落下,真相亮出獠牙。身体里的力气随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流失,她顺着柱子滑坐下去,昂贵的纱裙堆叠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团被丢弃的、沾满污秽的云。耳鸣声中,她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喊“叫救护车”,听见更多的议论如苍蝇般嗡嗡响起——“真是造孽”、“早就看出那男的神经不正常”、“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没有一双手真正伸向她。
原来人间至痛,不是利刃加身,而是当你捧出全部真心,却发现它早在别人砧板上,被剁成了嘲讽。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天穹也在为这场荒诞的婚礼恸哭,又或者,只是冷漠地冲洗着一切。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战场。
这里没有浪漫的玫瑰与香槟,只有永不熄灭的白炽灯,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以及某种深植于绝望的味道。
抢救室的指示灯猩红地亮着,走廊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的母亲,捂着伤口呻吟的醉汉,面色焦灼来回踱步的家属。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像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关屿尘刚刚结束一台清创缝合,摘下手套,手指还残留着橡胶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值班的医生临时被抽调去支援重大交通事故,科室里人手捉襟见肘,他这个新来的实习医生也不得不独立处理一些紧急情况。
疲惫像潮水漫过脚踝,但他只是走到洗手池边,用力搓洗双手,水流冲走泡沫,也暂时冲走了眼底的倦色。镜子里的脸苍白而安静,眉眼柔和,是那种极易让人放下戒备的长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对生命脆弱的漠然审视,对人性反复的冷眼旁观,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所有物”的隐秘划分。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更大的骚动。
几个浑身湿透的人半拖半架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医生!医生!快救人!”那身影几乎是被摔在候诊区的长椅上。
关屿尘擦干手,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去。
是个年轻女孩,身上还穿着被血和雨水浸透的、残破不堪的婚纱,昂贵的面料此刻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身形。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脸色白得如纸,嘴唇失了血色,只有左腹那一团暗红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扩大。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好像是婚礼上被新郎……”
“啧,真惨……”
“流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关屿尘皱了皱眉,不是为伤势,是为那些毫不避讳的打量和议论。他拨开人群走过去,蹲下身。
视线触及那张沾满血污与泥水的脸时,他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那张脸,和十年前孤儿院铁门后那个总是低着头、满身泥泞的女孩完美重合。她长大了,也碎了。
他垂下眼睫,将眼中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再抬眼时,只剩下属于医者近乎透明的平静。
“手伸出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盯着上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摧残的躯壳。
关屿尘没有重复,直接伸手,轻轻托起那只垂在身侧、沾满血污和泥水的手。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发抖。
他检查了一下手掌和手臂的擦伤,然后目光落回腹部的伤口。
刀口不算太深,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加上淋雨和惊吓,状态很糟。更重要的是,那眼神里的死寂,比任何外伤都棘手。
“顾医生,3号床病人血压不稳……”有护士匆匆跑来。“先处理这个。”
关屿尘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截断了话头。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简易清创包,动作熟稔地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
他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稳定而精准,声音却放得更低:“疼就喊出来,这里没人笑话你。”
这话说得寻常,甚至有些公式化,但在此刻此地,在这充满猎奇与冷漠目光的角落,却成了唯一的、笨拙的善意。
女孩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关屿尘的脸上。
逆着走廊顶灯,她看到一张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凌厉,此刻却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深夜无风的湖,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波澜,却也奇异地,涤荡了周遭所有的污浊与喧嚣。
清创,止血,缝合。银色的针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游走,穿起破碎的皮肉,也仿佛在缝合某种更深的、看不见的裂痕。
关屿尘全程沉默,只有必要的指令简短吐出。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次下针都利落果决,带着一种超越实习生的老练。偶尔抬眼看一下女孩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认命般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之下,关屿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濒临崩断的脆弱,一种对全世界关闭心门的决绝,以及,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的,对于“温柔”的茫然渴求。
就是这一闪而逝的渴求,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关屿尘内心那层包裹严实的、名为“旁观”的薄膜。
一种陌生细微的悸动从深处泛起。不是同情,同情太廉价;不是怜悯,怜悯太居高临下。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破碎被遗弃的、沉默承受一切的生命体,与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同样荒芜的角落,产生了隐秘的共鸣。
他见过太多痛苦,大多喧嚣而外放,像这样沉默着碎裂的,反而更触目惊心,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包扎完毕,关屿尘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完整的脸。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唇色很淡,整张脸缺乏强烈的情绪色彩,却因那双眼而显得格外深邃。
“名字。”他拿起病历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女孩怔了怔,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气音:“李……妙依。”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妙依。”关屿尘重复了一遍,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笔画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道。“二十二岁?”女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关屿尘合上病历板,目光落在她湿透单薄的衣衫上,那件残破的婚纱显然无法再提供任何保暖。
初秋的夜雨带着浸骨的寒。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值班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质地柔软,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糖姜茶。
他把开衫和姜茶一并递过去:“披上。”李妙依愣住,没有接,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像是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从何而来。
关屿尘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耐心地等着。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走廊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终于,李妙依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先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一抖,然后才接过开衫。
羊绒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冰凉的身体,姜茶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到冻僵的四肢,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
她低下头,小口地抿着姜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帮我?”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全是死寂,多了点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动。
关屿尘正在整理用过的器械,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瘦,却异常挺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填充。良久,就在李妙依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那个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因为我也曾淋过雨。”
没有更多解释,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李妙依心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原来……不是施舍,不是例行公事。是同病相怜?是物伤其类?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她只知道,在这个全世界都背过身去、看她笑话、嫌她狼狈的夜晚,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件干燥的衣服,一杯滚烫的茶,和一句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话。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对于在冰窟里沉溺了太久的人来说,不啻于燎原的星火。
雨势渐小,窗外的霓虹在水渍中晕开迷离的光斑。急诊科的喧嚣永不停歇,新的哭喊和新的担架又会填满刚才的空隙。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速键。
李妙依裹紧带着淡淡消毒水味和某种冷冽清苦香气的外套,那香气很特别。她小口喝完姜茶,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意。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毁灭与背叛。可很奇怪,那灭顶的绝望和空洞,似乎被这疼痛、这暖意、这香气,还有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奇异地隔开了一层。不再那么切身,不再那么窒息。
她依然一无所有,依然满身伤痕,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温热的东西。
关屿尘整理完东西,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平静的湖面般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李妙依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海。
这场漫长几乎要淹没她的雨季,在这一刻,仿佛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写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两个人,才能在彼此身上找到救赎?
李妙依是“无依”的,她渴望依靠,却一次次被抛弃;关屿尘是“孤岛”,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任何人靠近。可命运偏偏让他们在雨夜里相遇——一个是满身血污的新娘,一个是冷漠疏离的医生。
“因为我也曾淋过雨。”
两个淋过雨的人,才更懂得为彼此撑伞的意义。“妙依”需要一个人让她依靠,“屿尘”需要一个人让他不再孤独——他们是彼此缺失的那一半,是命运安排好的互补。
求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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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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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呀~(v前随缘更/v后每日18点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