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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初次交锋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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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海城。
江序白把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拍在沈吟的办公桌上。
“救命。”江序白按着太阳穴,一脸倦容,“帮我接个硬茬。”
沈吟刚结束一个咨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档案袋的标签上。
姓名:裴时衍。
年龄:24岁。
其余空白。
“就这些?”沈吟挑眉,“你诊所的病历记录是越来越省事了。”
“不是我省事,是他不让记。”江序白拉开椅子坐下,“裴氏集团新上任那位,你应该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对人有病态的戒心,治疗室里不许有任何电子设备,不许录音,连纸笔都不能带。”
沈吟翻开档案夹,里面只有几张白纸。
“什么症状?”她问。
“严重失眠。”江序白叹了口气,“持续半年,每天睡不到两个钟头。安眠药已经没用了,再这么下去,他非得出事不可。”
“没试过催眠?”
“三次了。”江序白苦笑,“他的潜意识防御坚不可摧,我连边都没摸到,就被他反制了。他警惕性太高,任何常规的放松引导都会被他当成攻击。”
沈吟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上轻敲两下。
“有点意思。”她说,“下午让他过来。”
下午三点。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
沈吟抬起头。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身形挺拔。他没打领带,领口松开,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烦躁。
脸是财经杂志上那种出众,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眉间的阴郁,让他整个人带着攻击性。
裴时衍环视诊疗室,视线最后落在沈吟身上。
“江序白说你比他强。”裴时衍走到沙发前,并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给你半小时。”
沈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催眠椅。
“裴先生,躺下效果更好。”
“我不躺。”裴时衍径直在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摆出抗拒的姿态,“我直说,我不信催眠,没人能进我的脑子。”
沈吟点点头,合上手中的记录本。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吧台。
“江序白跟你说过我这儿的规矩吗?”沈吟背对他问。
“不吃药,不问过去。”裴时衍冷声回答。
“还有一条。”沈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我治疗的时候,喜欢喝点东西。”
她用冰夹夹起两块方冰扔进杯里。
“叮当”一声,冰块撞在杯壁上。
裴时衍眉头皱了一下。
沈吟转过身,拿来一瓶威士忌,往杯里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漫过冰块。
她端着酒杯走回沙发前,把杯子推到裴时衍面前的茶几上。
“喝一杯?”
裴时衍盯着那杯酒,没动。
“心理医生在诊疗室给病人倒酒?”他问,语带嘲弄。
“心理医生不给,但调酒师可以。”沈吟在对面坐下,手里是杯白水,“我大学兼职做过调酒师。先放冰,后倒酒,是我的习惯。”
裴时衍的视线从酒杯移到她手上。
沈吟端着水杯,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很扎眼。
“我不喝酒。”裴时衍收回视线,声音更冷,“如果沈医生只会用这种手段套近乎,这半小时可以省了。”
他作势要站起来。
“你在怕什么?”沈吟开口。
裴时衍的动作停住了。
“怕我酒里下药?还是怕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被我听见你心里的秘密?”沈吟的语气很平缓,每个字却都准确地戳中他的痛处。
裴时衍坐了回去。
他盯着沈吟,眼神变得危险。
“沈医生,激将法对我没用。”
“这不是激将法,是陈述事实。”沈吟拿起桌上的节拍器,没开开关,只用食指指甲,一下下敲着节拍器的金属外壳。
“哒。哒。哒。”
节奏不快,很稳。
“你的右侧咬肌比左侧更紧,说明你现在高度戒备,而且习惯硬撑。”沈吟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分钟呼吸十八次,快了。你进门后,先看窗户、通风口和门锁,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裴时衍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长期高压,身边没有一个能信的人。”沈吟继续敲着金属壳,“你防备所有人,包括把你推上位的方蕴琳。”
“够了。”裴时衍打断她。
“不够。”沈吟的敲击没停,“你的失眠是心理问题,你的大脑在强迫你清醒,它在警告你,一旦睡着,就会有危险。”
裴时衍的呼吸重了。
他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沈吟的声音混着节拍器的“哒哒”声,一点点渗入他的听觉。
“十五年前。”沈吟说出这个时间。
裴时衍的瞳孔缩紧。
“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沈吟看着他,语气放轻,“那年你九岁,你的防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闭嘴!”
裴时衍猛地前倾,一把攥住沈吟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
敲击声停了。
诊疗室里一片死寂。
裴时衍死死盯着她,眼里是暴戾和警告。
沈吟没挣扎,坦然迎着他的视线。
“你捏痛我了,裴先生。”她平静地说。
裴时衍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理智慢慢回笼。他甩开手,靠回沙发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别自作聪明。”裴时衍扯了下领口,声音沙哑,“我的事,你查不到,也别猜。”
沈吟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我不需要查。”她端起那杯威士忌,轻轻一晃,冰块再次发出“叮当”的撞击声。
“裴先生,你太紧了。我们换个话题。”
裴时衍冷冷地看着她,不接话。
沈吟自顾自地说:“你知道调酒为什么先放冰吗?”
裴时衍没作声。
“因为冰块需要时间适应杯温,酒也需要时间适应冰温。”沈吟看着杯里的酒液,“强行融合,只会破坏口感。”
她抬起头,直视裴时衍。
“你的大脑就是这杯酒,你用理智压制本能,用药片强行关闭神经。结果就是,你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痛苦。”
裴时衍的眼神动了。
沈吟把酒杯推近一点。
“我不会问你十五年前的事。”她的声音放得很低,有种安抚的力量,“我也不会记下你说的任何话,这里只有你和我。”
她拿起节拍器,拨动了发条。
“滴答。滴答。”
规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现在,听着这个声音。”沈吟看着他的眼睛,“想象你在很深的海里,水温正好,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裴时衍本能地抗拒。
但疲惫感涌了上来,铺天盖地。
“没人能找到你,你很安全。”沈吟的声音变得很远。
裴时衍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握拳,手指却一点点松开。
“睡吧。”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一个小时后。
江序白推开诊疗室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他发火没……”
话没说完,江序白就愣住了。
单人沙发上,裴时衍靠着椅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江序白开门的动静都没惊醒他。
沈吟坐在对面,拿着笔,在记录本上画着什么。
江序白放轻脚步走过去,压着嗓子问:“你对他干了什么?他居然能睡着?”
“没干什么。”沈吟头也没抬,“倒了杯酒,聊了聊。”
江序白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威士忌,嘴角抽了抽。
“你就不怕他醒了拆了你的诊所?”
“他现在没那精力。”沈吟停笔,合上本子,“他太累了。”
江序白看了眼手表。
“睡一个半小时了,叫醒他吗?”
“不用。”沈吟站起身,“让他睡,醒了自己会走。”
她走到吧台前,开始洗杯子。
半小时后。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
裴时衍睁开眼,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
没有危险。
只有水槽边传来的水声。
沈吟擦干手,转身看着他。
“醒了?”
裴时衍按了按眉心,大脑从未有过的清明。长期失眠带来的钝痛和昏沉消散大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
他在一个心理医生的沙发上,毫无防备地睡了两个小时。
裴时衍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发皱的西装外套。
走到办公桌前,他看见了沈吟刚才写字的记录本。
裴时衍眼神一冷,伸手拿了过来。
“我说过,不准记录。”
他翻开本子。
页面上没有文字分析,也没有心理评估。
上面画着一只乌龟,龟壳画得极厚,还缠着密密麻麻的锁链。
裴时衍的动作停住了。
沈吟走过来,靠在桌边。
“裴先生,你的壳真厚。”她语气坦然,“我画得还行吧?”
裴时衍盯着那只乌龟看了一会,短促地冷笑一声。
他把本子扔回桌上。
“沈医生,你胆子很大。”
“过奖。”沈吟不卑不亢。
裴时衍转身朝门口走去。
握住门把手时,他顿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诊疗室恢复安静。
沈吟看着关上的门,走到桌前,拿起记录本。
她翻过画着乌龟的那一页。
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专业速记符号。
是她在裴时衍入睡前,捕捉到的微表情和潜意识反应。
沈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眼神凝重起来。
“他在害怕一种药片摇晃的声音,塑料瓶,小颗粒。”沈吟轻声念出自己的推断。
十五年前。
九岁的裴时衍,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吟合上本子,将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的保险柜里。
这场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