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迟到三年的悼念 第 ...
-
第二天上午,天阴得厉害,风也大。
海城公墓在西郊半山腰。一排排青灰墓碑顺着山势往上,周围是松柏林。
江序白半夜就处理完了疗养院的事。方蕴琳派去的人想跑,被保安按住,连夜送去了警局。骨灰盒已经安然送到公墓。
沈吟穿一身黑色风衣,左臂的绷带藏在袖子里,她踩着石阶往上走。
裴时衍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江序白留在半山腰的凉亭里,没跟上去。他是个心理医生,得让沈吟自己完成这场迟了三年的告别。
走到第九排的尽头,沈吟停下了。
一块新立的墓碑,没贴照片,只刻着:沈念之墓。
沈吟在碑前蹲下,石板很凉。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旧项链。链子褪了色,坠子是颗小珍珠。
这是母亲的遗物。三年前,妹妹就是为了送这条项链,才跑进那栋海滨别墅。
沈吟拿出项链,攥在手心。
“念。”沈吟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姐以前都叫你念念,对吧。太久没叫,都生疏了。”
松柏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方蕴琳昨天让人动了你的骨灰盒。”沈吟看着碑上的名字,“她想用你刺/激我,觉得我抢了你的名字,抢了你的人生,就该愧疚一辈子。”
沈吟低头看着手心的珍珠。
“我是愧疚了很久。”她轻声说,“总觉得那天晚上死的人该是我。你替我挡了钢筋,替我留在了火里。我醒来,他们说我是沈念,我竟然信了,顶着你的名字活了三年。”
她吸了口冷气,肺里一阵刺痛。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沈吟抬头直视墓碑,“你一直比我勇敢,小时候,你先敢荡最高的秋千,先学会骑自行车,先跟喜欢的男生告白。我总跟在你后面,学你的样子。”
那些鲜活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最后那次,也是你先。”沈吟声音发哑,“你推开我,护住了我。你做了选择。”
她把珍珠项链挂在墓碑旁的石雕花瓶上。
“我会继续用你的名字活着。”沈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在法律上,在社会关系里,我还是沈念。你不介意,对吧?”
墓碑静立无言。
“我会活得很好,我保证。”沈吟看着那颗珍珠,“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没有再哭。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愧疚,此刻终于放下了。妹妹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安稳的位置,不再是伤疤,而是力量。
沈吟转过身。
裴时衍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几步外的一棵松树下,安静地看着她。
沈吟朝他走过去。
“走吧。”她说。
裴时衍牵起她的右手,两人并肩下山。
“老周刚发来消息。”裴时衍边走边说,“方蕴琳在看守所拒绝任何探视,警方拿到了完整的证据链,林郡也招了十五年前换药的事,还有星海资本的洗钱流水,她出不来了。”
“林郡呢?”沈吟问。
“转做污点证人,能减刑。”裴时衍语气平静,“周显是共犯,也跑不掉。”
沈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山脚,江序白迎了上来。
他打量沈吟的神色,肩膀松了下来。
“看来不需要我开导了。”江序白推了下眼镜。
“江医生,你的诊所还缺人吗?”沈吟忽然问。
江序白一愣,随即笑了:“我的诊所可请不起裴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
“我是认真的。”沈吟说,“国内有很多心理操控和记忆干预的受害者,方蕴琳和赫尔曼的案子一出,这些人需要帮助。我想成立一个专门帮他们的康复机构。”
裴时衍握紧了她的手。
“要钱的话,裴氏可以全额注资。”裴时衍说。
“不要裴氏的钱。”沈吟拒绝,“这是非营利机构,启动资金我自己想办法,裴总管好你的集团就行。”
裴时衍看着她,低声笑了:“好,听你的。”
三人走向路边的车。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洒在公墓的石阶上。
六个月后,海城市中心写字楼。
沈吟坐在咨询室里,翻看手里的档案。桌上的名片印着她的新身份:沈念,星火心理康复中心创始人。
陆薇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咖啡。
“刚才那个女孩的评估报告出来了,”她拉开椅子坐下,“重度情感操控后遗症,被前男友PUA摧毁了认知,情况不太好。”
“排进我的日程。”沈吟合上档案,“下周二下午两点,第一期疏导我亲自来。”
陆薇点头,看她干练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这半年跟拼命一样,机构刚开就接十几个硬骨头,裴总没话说?”
“他能有什么话说?”沈吟喝了口咖啡,“他比我更忙。”
这半年,裴氏集团内部大换血。裴时衍收回全部控制权后,立刻解散了方蕴琳名下的医疗子公司,把所有R-4神经阻断剂的研发资料都移交给了公安部门。那些依附过方蕴琳的董事,也被他一个个清理出局。现在的裴氏,才算彻底姓裴。
下班时间一到,沈吟就换下职业装,穿了件针织衫提包下楼。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大厦门口,车窗降下,裴时衍坐在驾驶座上。
沈吟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裴时衍发动车子。
“还行,接了个新案子。”沈吟靠着椅背看他,“你呢?下午的并购案成了?”
“嗯,老周在收尾了。”裴时衍转动方向盘,车汇入了晚高峰。
他们没回老宅,也没去海滨别墅,住进了沈吟在市区新选的一套大平层里。房子有个宽阔的露天阳台,当时裴时衍什么也没问,直接叫人把行李搬了进去。
回到家,裴时衍脱掉西装外套,挽着袖子进厨房处理食材。沈吟走到吧台前,拉开冰箱门。
她先往玻璃杯里放了冰块,再倒进鲜榨的橙汁,冰块在杯中发出轻响。
她还保留着先放冰的习惯,只是杯里的液体从威士忌换成了果汁。
晚饭后,两人收拾完厨房,又各自忙了一阵工作。
夜里十一点半,城市渐渐安静,只有远处的霓虹还在闪。
沈吟穿着睡衣,端着温水走到阳台上。角落的绿植里,一盆栀子花冒了新芽。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拂过。
裴时衍推开门走出来,把一件薄毯披在她肩上,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沈吟在藤椅里靠了一会儿,有些困了,头一偏,就靠在了裴时衍的肩上。
裴时衍微调了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稳,夜风吹动阳台的植物。
“沈念。”裴时衍忽然开口。
沈吟半阖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沈吟?”他又问。
沈吟睁开眼,望着夜空,答道:“都是我。”
裴时衍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嗯,”他的声音很低,“都是你。”
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发丝上。
角落里那盆栀子花的叶片在风里轻晃。
离花开,还有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