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催眠》一只灯笼

2、面试 下午两

　　下午两点半，裴氏大厦一楼大厅。

　　沈念把手机、录音笔和智能手表放进安检托盘。

　　安保人员拿仪器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两遍，又检查了她的包。

　　“沈小姐，请在这份保密协议上签字。”前台递来一份文件。

　　沈念扫过条款，上面列着各项限制规定，包括禁止携带电子设备进入顶层、禁止透露顶层布局，以及禁止在非工作时间联系雇主。

　　她签下名字，接过带有芯片的临时通行证。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请。”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路升到68。

　　门开后，入眼是大面积灰白色调，没有多余装饰。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翻着一份厚文件夹。听到动静，他合上文件夹走过来。

　　“沈念医生。”他伸出右手，“江序白，裴先生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

　　沈念伸手回握，江序白的手干燥温热。

　　“江医生。”

　　江序白推开旁边一扇双开门，示意她进去。

　　房间布置参照标准心理咨询室，单人沙发、落地窗、单面镜和白板一应俱全。

　　“随便坐。”江序白倒了杯温水递来，“不用紧张，只是个评估。”

　　沈念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

　　“评估什么？”她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

　　“裴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江序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需要确认你能不能应付。”

　　“你们开出一千二百万年薪，我以为你们已经对我做过背调了。”

　　“背调只能看到履历。”江序白抬起头，“履历漂亮，六年临床经验零失误，但催眠是高风险行业。”

　　“我不觉得。”

　　“是吗？”江序白身体前倾，“沈医生，如果患者在深度催眠状态下突破安全暗示，表现出攻击性，你会怎么做？”

　　沈念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物理防卫，或者强制唤醒。”

　　“如果强制唤醒失败呢？”江序白语速加快，“患者潜意识混淆现实和幻觉，把你当成仇人，甚至试图掐死你。”

　　“那是催眠师失职。”沈念语气平缓，“进入深度催眠前，我会建立稳固的锚点。只要锚点还在，患者就不会失控。”

　　江序白换了个姿势：“如果患者创伤太深，直接摧毁你的锚点呢？”

　　“没有摧毁不了的创伤，只有不够坚固的锚点。”沈念看着他，“江医生，你在怀疑我的专业能力？”

　　“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在我这里不存在。”沈念重新靠回去，“你需要能在患者发病时把他按倒的保镖，该去安保公司招人，而不是找我。”

　　江序白笑了，低头在文件夹上写字。

　　“第二个问题。”他拿笔敲击纸面，“催眠的伦理边界在哪里？”

　　“不植入虚假记忆，不诱导犯罪，也不窥/探患者拒绝透露的隐私。”

　　“如果患者的潜意识里藏着一桩命案呢？”

　　沈念心跳停顿片刻。

　　她面色不改：“我是催眠师，不是警察。我的职责是治疗患者的心理创伤，不负责帮警方破案。”

　　“哪怕你明知道他杀了人？”

　　“只要他在现实中没有继续伤害他人的倾向，潜意识里的东西就永远留在潜意识里。”

　　江序白盯着她看了十秒。

　　沈念坦然回视。

　　“很好。”江序白合上文件夹，“沈医生的职业操守让人敬佩。”

　　他站起身走到单面镜前。

　　“最后一个问题。”江序白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沈医生，你自己做过被催眠体验吗？”

　　“所有催眠师的训练课程里都包含被催眠体验。”沈念回答。

　　“我是说正式执业之后呢？”江序白往前走了一步，“你有多久没让别人进入过潜意识了？”

　　沈念眯起眼。

　　这个问题超纲了。催眠师给别人做治疗时会承受心理压力，定期接受同行心理疏导是行业惯例。

　　但沈念从来不做。

　　从三年前开始，她再没让任何人催眠过自己。

　　因为她脑子里装着不能曝光的信息：那栋废楼的图纸、姐姐留下的信息，还有她推演过的爆炸现场。

　　“催眠师不需要别人替自己看心理。”沈念站起身，整理衣服下摆，“医者不自医这句话在心理学领域不适用，我能处理好情绪垃圾。”

　　江序白没接话，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运转声。

　　半分钟后，江序白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递给沈念。

　　“恭喜你，沈医生。面试通过。”

　　沈念接过门禁卡：“裴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他在开会。”江序白看了眼腕表，“还要半小时，你可以去隔壁休息室等他。”

　　“不用。”沈念把门禁卡收进包里，“我下楼喝杯咖啡，半小时后上来。”

　　她需要独立空间复盘刚才的对话。

　　江序白的问题在试探她的底线。特别是关于命案的问题，绝非随口一问。

　　裴时衍到底在怕什么？

　　沈念推开门走向电梯间，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门。

　　她按下下行键。

　　电梯停在68层，门开后，沈念正要迈步，动作停住。

　　电梯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肩宽腿长，站在那里让电梯空间显得逼仄。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处有一道旧伤疤。

　　沈念呼吸停顿。

　　裴时衍。

　　三年来，她只在新闻配图和老孟找来的偷/拍照片里见过这张脸。

　　现在，活生生的裴时衍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电梯里的几名高管安静下来。

　　裴时衍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

　　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后移开。

　　他迈步走出电梯，侧身给沈念让出一条路。

　　没有多余反应，没有认出她，完全是在看一个陌生路人。

　　沈念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低头走进电梯。

　　擦肩而过时，她闻到松木香混杂着烟草味。

　　转身时，她的余光扫过裴时衍垂在身侧的右手。

　　男人的食指和中指在让路那一刻收紧半寸，西装裤布料被抓出一道褶皱。

　　电梯门合上。

　　沈念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后背渗出冷汗。

　　他认出她了？

　　不可能。

　　沈昭和她长得不像，两人又不同姓。老孟做过伪装，她的档案里没有与沈昭关联的痕迹。

　　那他刚才的反应算什么？

　　电梯停在一楼。

　　沈念走出大厦，冷风吹过，她发现掌心全是汗。

　　她走到对面的咖啡馆，要了杯冰美式，挑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手机不能带进去，她用笔在餐巾纸上梳理线索。

　　江序白的问题。裴时衍的反应。还有昨晚那条阅后即焚的短信。

　　“他在找能挖出他脑子里秘密的人。”

　　沈念用笔尖戳在“秘密”两个字上。

　　三年前的海城爆炸案，十一死一伤。

　　警方报告里，沈昭的致命伤是重物砸中后脑，随后被大火吞噬。但在那之前，她发给沈念的信息证明她发现了工程猫腻。

　　裴时衍是唯一幸存者。

　　他凭什么活下来？六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念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苦涩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压住翻腾的情绪。

　　半小时后。

　　她回到裴氏大厦顶层，江序白在走廊等她。

　　“沈医生，裴先生在里面。”江序白指着走廊尽头的双开门，“治疗时间暂定一小时，如果出现不可控情况，按下桌上的红色按钮，我会进去。”

　　沈念点头，走到门前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落地灯散发昏黄的光。

　　裴时衍坐在单人沙发上，脱了西装外套，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手里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

　　“沈医生。”裴时衍没有抬头，“坐。”

　　沈念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裴先生，开始治疗前，我们先做放松训练。”

　　“不用。”裴时衍合上打火机抬眼看她，“直接开始。”

　　“催眠需要循序渐进。”

　　“我付你一千二百万，不是来听你讲理论的。”裴时衍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用你的方法让我睡着。”

　　沈念看着他。这男人防备心重，坐在那里透着拒绝交流的信号，很难被催眠。

　　“好。”沈念从包里拿出节拍器，“看着它。”

　　她按下开关，节拍器左/右摆动。

　　“滴答。滴答。”

　　“裴先生，跟着我的声音。”沈念压低声音，“放松肩膀。”

　　裴时衍靠在椅背上，盯着摆动的金属块。

　　五分钟过去，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十分钟过去，他闭上眼。

　　沈念停下节拍器。

　　“裴先生？”

　　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男人呼吸平稳绵长，睡着了。

　　沈念伸出手指悬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裴时衍一动不动。

　　进入状态了？

　　这么快？

　　沈念心跳加速。

　　她弯腰凑近他耳边出声：“裴时衍，你现在在一栋楼里。”

　　沙发上的男人皱起眉头。

　　“一栋没开灯的楼。你在几层？”

　　裴时衍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四。”

　　四层，当年救援队发现他的地方。

　　沈念手指攥紧衣角。

　　“往上走。”她继续引导，“去六层。你看到了什么？”

　　裴时衍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抓着沙发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火。”他出声。

　　“除了火呢？”沈念逼近一步，“还有谁在里面？”

　　“有人。”

　　“谁？”

　　裴时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