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葉杏樰

7、纸条 她第一次收

　　黑夜是无情的，吞噬了无限的勇气和所有的希望，她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在门口待着，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又会冲动做出什么事，只能在楼道里的角落里混合着冷冽的风闭着眼。
　　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以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去定义她，她的爱好，她喜欢的颜色，甚至她的未来。
　　她为什么一定要娇艳热情如阳，她的确只喜欢那些压抑黯淡的不带有什么感情色彩的颜色，她不喜欢活在虚幻的光里面，她不喜欢在城中村只能透过百叶窗进入的亮光，她觉得那是欺骗，是对于自己的处境的过度乐观，乐观只会导致毁灭，不如选择最开始就不相信任何。
　　她感觉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褪去，她知道今晚她的母亲不会再开门了，她总是这样，只在意自己的想法，却没有想过那个诞生于她的选择的孩子。
　　她不愿意去承认自己错误的选择，自己孤立无援的事实，于是把怒火发泄在本来不该承受这些的孩子身上。
　　她没有读过童话书里的温馨，没有走过那个有爱的童年。
　　不只是她，是这个城中村多少多少被付诸过度的期待的孩子不想回忆的过去。
　　她不知道去相信什么，如果真的有绝对的善存在，乱世又为何存在。
　　世界上没有完全的悲悯，也没有绝对的正义。
　　有太多事无法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她能信什么，能依赖什么呢？那些虚无缥缈的构建出来的威严？还是身边那些并不明确的身影，哪怕最亲近的人她也无法依赖。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她在学校潮湿黑暗的逼仄环境下看到的阳光下微笑的那个少女，那个收放自如的少女。
　　谁会不羡慕她，谁又愿意放手呢？
　　她好像在贫瘠干涩的土地上找到了大地带来的第一滴眼泪。
　　久旱逢甘霖。
　　明明在黑暗的楼道里她好像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她某一刻有些想不开，在想自己留下来的意义。
　　她很想承受那一瞬间的痛苦去换永远再也不要承受这些痛苦地活着。
　　等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现在离开有些太早了。
　　她什么都还没有做，计划还没有实现，关系还没有开始？
　　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好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在黑夜的深处温柔地引导与等待。
　　牵扯住她一个不想回头的人，牵扯住她一个没有念想的人。
　　她意识到那是一刻的冲动，是不想去负责自己的人生的表现，还好有人出现牵住了她。
　　她还得继续活着，现在更重要的是渡过今晚。
　　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决定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几度踱步，站到隔壁的门前，想要抬手敲门却又放弃。
　　她不可以去随便求助别人，甚至她也不记得他们是否认识了。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沿着楼梯走了下去，走到那个楼下公共设施，那个运动设施的边上，陪着蓝黄相间的仪器坐着。
　　她有些恐惧，但是也比待在那里好。
　　那个深渊巨口吞噬她的理智的家。
　　她的胃又开始丝丝绞痛，她的头又开始偏向一边地疼痛。
　　她想起来那个人今天还说希望明天也能和她一起，常念榆捂住自己的头，即使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但是她的确很想靠近她，不想错失这个和她相处的机会。
　　她好饿，好累，感觉眼前的世界几乎是模糊的，路边的灯光闪烁着，她的眼神几乎无法聚焦，她的眼睛好沉好沉，她几乎瘫倒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走到了街角的那个长椅面前。
　　她昏昏沉沉无力地蜷缩在这个潮湿的多年没有忙碌的人触碰过的长椅，她没有想到它有朝一日会成为唯一容纳她的居所。
　　朦胧与模糊之中，她又梦到了那个隔壁的小女孩和她的母亲。
　　她看到她又在一笔笔幼稚地勾勒自己手下的墨彩，不同于往日的回忆，她好像看到了角落里她从未注意过的。
　　一架被闲置的钢琴。
　　她好像在她们离开以后曾在某日透过窗户探头看到，那架钢琴在本没有阳光的房间里长出了青苔，就好像她曾经的梦想与被荒废的记忆。
　　唯独走了以后，那里才有绿意。
　　她好像看到小女孩争吵着不愿意学习钢琴，于是她的母亲就包容地选择了放弃。
　　为什么她没有人宠爱，为什么她不能这样自己选择。
　　但是她并不嫉妒，只是无奈。
　　她也曾希望见到阳光，也曾渴望温柔。
　　只是现在她不说未来了，连自己可以撑到哪天都不知道。
　　那个母亲需要的是她的成就，从来不是她，她未曾有过怜悯之心，她未曾可怜过一个人，她总是把错误归咎与他人身上，却不肯直视自己错误的选择。
　　她总是这样，不对任何人负责。
　　她所谓的付出，也只是想要那个面子，也只是想要说服她，想要捆绑住她，让她无法脱身，让道德与伦理上让她收到谴责罢了。
　　她总是一身轻。
　　黑夜吞噬了她，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好冷，她感觉自己将要被寒冷吞噬，冷风刺骨，就像是她第一次被辱骂的时候那种刺骨的痛。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在来到这个世界上前，也没有办法去选择自己的未来与家人。
　　她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能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家人，又如何去活下去。
　　她感觉无数根冰锥向自己袭来，她不断地躲避，刺骨的寒冷却告诉她她的无力挣扎。
　　忽的，她感觉浑身一暖，模糊中好像有一个人背着光向她走过来。
　　将一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就看到她已经匆匆走开。
　　当她想要拼命看清那个人的时候，她早已和身边人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她摸着那件衣服，思考着如何归还。
　　却摸到衣服的口袋里有一个凸起，是一块面包。
　　以及一个纸条，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
　　＂不用还了，听到你的肚子叫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吃了这个面包肯定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