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怒火,比较 她只是一个 ...

  •   她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那一股熊熊燃起的浇灭理智的火焰。
      她家中的氛围压抑至极,唯一的光源是厨房那头的一点百叶窗透进来的光,在这靠近学校的所谓的最受欢迎的学区房,藏着她所有的梦想与世界。
      她被组织起来的理想与秩序,只能在这狭小的轮盘里面运行。
      她的太阳穴几乎快要爆开,无数条接下来的规划与演算又开始在她的脑子里进行,她控制不了,如果去抑制它,她内心就会无比躁动无法冷静思考,无限的焦虑与恐惧,对于不确定的探查在将她压垮。
      莫名其妙的焦虑又来了,是因为对于逼仄的空间的天生的恐慌压抑,对于老师训诫的害怕,还是对于今天在她面前的慌张的窘迫。
      她又想起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的样子。
      那个纯洁到几乎要揉杂开她所有的恐惧的眼睛。
      那个在她心中点着了一点点光明的火焰的,对于未来的,对于明天的渴望。
      对于阳光的探求,那个甚至未曾在梦里出现过的事物。
      梦是理想的缩影,所以那个中午她在自己的梦里也看见了光。
      她有一瞬间出神,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
      到底是所谓的能力,所谓的高处,被称赞的境地与成就,还是只是一点点日常的幸福。
      那咿呀学语的时候依偎在母亲怀抱里享受正午的太阳的温馨与美好。
      她不想走,她不愿意走。
      她想站在原地等等,等到自己的心追上她的步伐,再往前走。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她不想一味地前进,而想要一步步走在那条有人陪伴,有着正常情感的道路上,慢慢走过自己人生的风光,而不是被揠苗助长般驱车前进,却错过了沿途的路,一条条本应由她自己探寻的路。
      那一条条她本应自己去走的非同寻常的小路。
      "常念榆,第二小节错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激灵,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害怕安静中的那一声战栗,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想要蜷缩成一团,将自己包裹,少一点外界的痛苦与压迫。
      她竭力控制住指尖的颤抖,在拉上的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光中努力去按下另一个琴键,却再度遭到了指责。
      不管是不够规范,不够准确还是弹错了音调。
      她感觉心中的事情已经乱成了一团麻,长时间的思考已经使她无比疲惫,几乎要晕倒。
      但是无数双在她身后暗处盯着她的眼睛,那些看似在忙碌的家人的审视与评析让她不敢停下,她没有办法再去承受更多的指责了。
      她曾经或许也是喜欢过钢琴的,她并非开始就将它与嘈杂混为一谈,但是在长久的叫骂声与呵斥中,她已经再也没法喜欢它,而是将它无奈地视作那个存在的痛苦的根源。
      她恨的不是钢琴本身,而是那些嘈杂真正的来源,那些老师无端的怒火的忍让,那些所谓的能力换来的暴戾的训斥的言语。
      她害怕一切身边的冷漠的审视,害怕每一天都要在猜测与既定的规划中过活。
      她不喜欢计划,她讨厌计划的未来。
      "又错了!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她害怕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正襟危坐,这个看似穿着衣冠楚楚的人,却只会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在她这种家里人拼命想要上他课的人身上。
      因为他们无法反抗,也无法去回击,而在风言风语中,这只是一种所谓的天才的个性。
      因为他求之不得,因为一课难求所以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
      她无数次在他辱骂的尾音的扬起的最高调处想要站起来与他对峙,却又被理智的冷色压下,她不敢站起来,不敢与长时间家里形成的规矩对抗,她指尖颤抖手不断地痉挛,嗓子中似乎有血丝渗出,干涩难忍,痛苦难耐。
      洁白的案板上第一滴血的滴落,染红了前人所铺设的所有希望与明天。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如果有一天她一定要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一言一行不会被审视的地方。
      跑到可以所思所想,可以袒露内心,可以真挚交流的地方。
      再也不回头。
      时间在腐朽的轮盘上一卡一卡地流逝,每一次转动都是对困在其中的人沉重的打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不知道又听了多少次教导,课程终于结束。
      她略微目送着老师离开,缩紧的手才轻微放下,已经快要到夜晚,最后一点点的阳光也从厨房深处百叶窗处落下。
      她想要站起来吃点东西,却发现桌子上空无一物,抬头父母坐在沙发上一齐看着她。
      迟迟不动,僵持了许久,她的母亲紧皱着眉头看着她,她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预感到自己如果问她饭在哪里一定会遭受诸如不心疼母亲之类的责骂,早已习惯,她转身想要回去拿自己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面包垫垫肚子,却被叫住。
      "常念榆,停下!"她听到了厉声呵斥。
      她知道自己如果执意要回去的结果,只好停下来接受她早已预料到不知道源头的怒火。
      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微微发酸,有些难受。
      极致压抑的氛围在几人之间扩散开,就仿佛她是寄人篱下的蚂蚱不见天日。
      她感觉到黑暗快要将她裹挟,她从来没有知道那所谓的书本上的温馨的家是如何,她感受到的只有明里暗里的剑拔弩张。
      她看到母亲的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茶杯,她显然已经十分的愤怒。
      "你真的用心学习过钢琴吗?每次上课好像都在受刑一样?我和你爸对你的要求很高吗?对你一个初中学生来说只是在放学后上一节课练习钢琴,让你别像我们一样啥用没有,你一节课要花多少你知道吗?你能认真一点吗?你这样对得起我和你爸吗?弹错了多少次你心里清楚,能不能不要再像我们理所应当要养着你一样?我们大可以从你一出生就抛弃你,养大你你本来就应该感谢我们。"
      多年以来抑制在胸腔里的怒火一瞬间好像被压垮,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而怒火随着她的喘气蔓延全身。
      一股愤怒的火焰无数次燃起,又竭力被压下。
      最后只能泄气地垂下手,却不知道是被冲昏了头脑还是其他不受控制地走到了父母的面前。
      那两张脸阴沉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就仿佛冷血到不是看着亲生的女儿,而是不曾见过的敌对势力。
      她踌躇许久,即使害怕,她却再也不想忍受,冲昏头脑的情况下,她冲动开口说到:
      "爸妈,我不想再学钢琴了。"
      面前的玻璃桌被猛地砸响,倒满的茶水被溅出来了些许,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灼烧了一下。
      她的母亲不假思索地反驳:
      "怎么可以?我们为了让你跟上最好的老师耗费了多少努力?你要练好了又可以让我在你小姨面前长脸,你就这么喜欢看你妈比不过别人吗?"
      "我们好好供着你学了那么久钢琴,你不但没有拿回来什么奖,还想要放弃?只是因为不喜欢?人怎么可能天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让你学你就学。"
      "你能不能好好付诸心思到正轨上,而不是每天想着逃避我们的管控。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啥时候你像你的钢琴老师一样有成就,我们就不管你了。"
      "我们费尽心思给你提供好的资源,不是让你在这里犹犹豫豫的。"
      "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有所成就给我们报恩的,不然我们留着你干什么?"
      "你成绩如果不好,你的各方面如果不优秀,我们为什么要留着你?"
      "还不如养一只畜牲,至少不会反驳我们。"
      她的父亲沉默许久,手掐灭了烟,吐出了烟圈,熏得她有些头疼。
      她睁不开眼睛,就像是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那有什么值得期待。
      她听到他又像是之前不耐烦的样子一样,对着她吼道: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给你学习的机会你还不乐意了?我们那时候的女生哪有你这样的机会去学习。"
      "我们这样对你只能让你越发不知足吗?"
      "你成年以后要不也别读书了,帮你计划好你也不乐意,我和你妈对你还不够吗?"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她知道她的母亲从来不是有多喜欢钢琴,她需要的是虚荣。
      需要的是那个可以撑起场面的孩子。
      她自小被他人与自己的妹妹比较,她的妹妹天赐聪颖而她却显得有些愚钝,于是她把那份羡慕转化成了妒忌,即使妹妹从始至终都对她充满善意她也要处处和她比较。
      她急于向别人证明有人在意她,她比自己的妹妹好太多,于是就在她父亲的伪装的狂热的爱下嫁给了他。
      她就是想要想别人证明自己有多么受欢迎,比她妹妹好太多,于是仓促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她的人生并不顺利,高考差了几分没有考上大学,再次复读过了分数线却滑档,她的妹妹却去到了全国顶尖的院校,于是她自始自终对于妹妹只有恨,因为她认为是她夺走了所有的光环与爱。
      可是她做的到的,不是也是她的努力吗?并给她得到的就是她失去的。
      常念榆无法理解。
      她的母亲从小到大向往钢琴却没有能力去学习,于是她就疯狂逼迫她的女儿去学习,去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心愿,却了却她没有了却的遗憾,却没有尊重她女儿的感受,甚至没有问过一句她想不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逼迫。
      她做不到在她面前出彩,于是就想要自己的下一代与她的下一代比较。
      可是她的下一代为什么要承担被她拿去比较的义务与痛苦,又为什么要为了她去选择自己不想选择的,改变自己,为了她的想法而活呢?
      她不能因为她的母亲想就去选择自己不想选择的人生。
      都说可以理解她的苦衷,可是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平等的地位下的中立,在一方的压迫下的妥协,又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
      那是她的选择,却不应该改变她的选择。
      计划,痛苦,秩序,原有的被打破,她规划好的时间以及所谓的放松与每一步都被打乱,变的没有章法,她的心里乱如麻线,她又开始想着计划被打破后最不好的结局了。
      她不知道是从谁那学来的理智与悲观,却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
      太压抑也太痛苦了。
      她明明害怕去计划好所有的人生,可是失去了计划与秩序她又感觉丧失了所有的动力,就好像世界陷入了最原初的混沌与不清。
      她害怕离开,害怕分离自己熟悉的每一步,她敏感于秩序的计划,尽管这些只会让她学习起开更加累,无数次去记忆那些曾经看过的知识,可是她没法改变,也得不到认同。
      她由此变得烦躁,因为人生不再有期待,而是枯燥的预见。
      她的胃部隐隐约约有些疼痛,每次头疼的时候似乎都会这样,她并没有吃晚饭,空腹过久加上她的心情的波动,体现在了她的胃上,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的烦躁与惊吓,她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微微发烫,浑身无力。
      她的家人还在不断地攻击她不体谅家人,却没有人发现她在这城中村中的一日日又受到了多少的折磨,明明不是她的选择,却让她承受没有意想之中的结果的责罚。
      她好像看到了那一个个活在二手烟里的痛苦日子,看到了无数个她,看到了她母亲想象中她被驯化的那个样子。
      她不想成为那样。
      她的神经濒临崩溃,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只能强忍着眼睛的酸涩不让它出来。
      她在这个家,连自由地哭的权利都没有。
      她已经完全无法自行思考,她的脑子只剩下想要逃离身边这个地方。
      她浑浑噩噩地打开门,身后的打骂声戛然而止。
      她回头,感觉到脸上一阵灼热。
      残留着一点点茶香。
      "你不是想出去吗?那就滚出去永远都别回来了。"
      等她回过神,眼前是她母亲向前一步,手中的茶杯被举起向前向高处呈现外抛的姿势,她才发现是她的母亲将茶水泼到了她脸上。
      她用衣架狠狠地打了她一下,将她推出了家门,门被狠狠关上,留着她在黑夜的楼道里闻着腐朽的味道,门关前她看向家中,是恶狠狠盯着她的母亲,家里很暗,没有一点光明,而黑暗里家中唯独亮着的是客厅电视机的光,幽暗的光前她的父亲选择视而不见,一如既往的沉默,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