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葉杏樰

2、相遇 只是，她的

　　平静无波。
　　大课间的铃声被打响，平静的水波被点破，催促着下一步的行动，每一下铃声都像是她脑中的规划，安排着每一步的行动，她一个人只身向下的功夫又开始在脑子里进行着今日的规划。
　　她要把每一种可能都在脑中演算，强迫自己的每一步都不出差错，她要整齐划一地规划好记下来的每一分钟要做什么，细节到一点一滴。
　　流水一样，无法自已。
　　无法控制，无法自抑。
　　三月的天气有些潮湿，教学楼内没有什么阳光，架空层里被阴影笼罩。
　　她感觉自己一点点被黑暗扼住，一点点丧失自己的气息。
　　要先跑完操，然后再把今天的语文作业赶完，准备好今天中午要做的题……不对，不对，应该先准备好，不然会忘记。
　　如果先写作业的话，脑子大概率会犯怵忘记这件事，但是一直记得又会影响写作业的效率和质量，她光顾着低头思考，她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抱歉，抱歉，她低头不断地道歉。
　　"神经病啊，不会抬头看吗？"
　　那个人骂完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只身，孤零零的不知所措，一瞬间无数的委屈涌上心头，来得莫名其妙，她还没有到完全理智的年纪，只觉得这场怪罪没有任何理由，尽管对方可能是积攒怨气已久，她想到在家里或者学校，也总有这样没有来由的指责，她无法去改变或者阻止，因为她甚至连对方为什么发火都不知道。
　　家里人也总是这样，只要自己心情不好就开始指责她，无缘无故，即使客观上并没有错误，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会出错，她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痛苦，逼迫自己变得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主席台上年级主任已经在吹哨子催促，体育老师紧紧盯着这边还没有过去的人。
　　她加快步伐，紧紧盯着地面的路，刚才的人不确定是否走远，她不敢抬头，怕又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倒计时，开始统计还没有到达班级队列的人，她只得只得跑起来，某一个恍惚间她不注意地抬头，看见了远处阳光打在了跑道边上的两个人身上。
　　其中一个跳起来，另一个抢夺她手中的跳绳，两个人肩并肩地在草坪上追逐着，其中一个人的周身被光所缠绕，一瞬间不知道是因为眼睛没有聚焦还是其他，她感觉周围变得模糊，只有她清晰闪耀。
　　＂温亦阑！＂那个正在她身边的人对她喊到，不知道是一种警告还是玩闹。
　　她抢回了自己的跳绳，微笑着打闹，拽着前方的人，追逐着跑回了队伍。
　　经过她这一边的时候，她奔跑着抬头，向这边看来，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自己，可当她看见她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被折射出的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最耀眼的阳光，是她在黑暗里最害怕也最渴望的。
　　她害怕光，因为她害怕耀眼，她这一刻却觉得她也可以热爱光，因为所有事物都应该被光明照耀。
　　转瞬即逝，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向前。
　　或许她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个人正在一直看着她，目不转睛，毫不退却。
　　步伐一滞，随机加快了速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仿佛被烙印了那个人的痕迹，忘不掉也甩不掉，就像是一个魔咒，她拼命努力去思考自己其他的事，企图掩盖掉她的身影，却感觉自己的记忆里唯独刚才的一刻是清晰的。
　　其余都已经消失不见，再也想不起来。
　　是什么吸引了她，是那种她没有拥有的天真与热情，还是那种向上蓬勃的生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边一直环绕着那一声她的名字，以及她抬头看向看向她的那一眼，好像篆刻入了她的人生，她的人生好像某一刻转变了轨道，不再是一个只会喷气向前的火车或者轱辘，而是一个人，一个人。
　　她拼命想要在某一刻向前，向前抓住她的手，理智回笼，她才想起来两个人尚且还不认识，明明并没有什么，心底却陡然有一种酸涩的感觉上涌。
　　一种失败感仿佛涌上心头，她没有体会过这种奇怪的情感，就好像心被猛然揪住，再也没有放下过。
　　她不清楚，也不明白，这种新奇的感受既吸引她进一步踏足，接近那个并不认识的人，却又在她的心头敲响警钟，她是否应该去靠近那个并不熟悉的人，又是否应该打破自己的规矩，参与进那种被灌输为幼稚的行为里，可是她的心一直在告诉她，走过去，靠近她，无数次的告诫在耳边响起，他们不允许她去做这些。
　　她走向队列，站在了里面。
　　就像是她从未听从过自己的想法，做真正的自己一样。
　　她曾想要拥有一个宠物，就像是其他同龄的小孩一样，她对这样别样的生命感到有趣，家里人却认为这只会分散她的注意力，并且只会浪费钱，便警告她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
　　她曾想要抛弃舞蹈，钢琴那些她不喜欢的乐音，比起这些，她其实更加对水彩感兴趣，却被家里人以塑形，无趣，没有前途驳回。
　　她只能去选择他们想要她选择的，而从来不是她想选择的。
　　她第一次好奇，这是否正确。
　　她也曾趴在窗沿上，看着隔壁家戴着发箍的小女孩跟着她那个温柔的母亲一点点学习水彩，一笔一画，从来没有催促与指责，有的只有耐心与包容。
　　她也想要拥有这样的家，她也想要没有人指责她。
　　可是后来她们离开了，小女孩的母亲也变得暴躁，再也没有以前的样子，她听见了自己的母亲在背后与他人指指点点和嘲笑她这样没有前途，她却由衷想要感受一次这样的成长。
　　隔壁的绿植哑然，就像没有存在过过去的温存。
　　她偶尔会跑到那间没有人的屋子里坐一坐，尽管她知道这样并不好，但是还是想要躲避那所谓的训诫，稍微停一停，她其实并不想走得太快。
　　她曾想要追求自己的爱好与审美，她并不喜欢一味的阳光，她喜欢西方的阴暗，喜欢铁质的十字架，喜欢那些暗色调的花瓣，热衷于手中并不鲜艳的故事集，却只是被他们说是怪胎，丢给她一本本鲜艳的并不真实的童话书，那些她不喜欢的虚构的温暖，强行让她在阳光的色调里面生活，甚至是她的房间的装修也是他们说女孩子应该喜欢的粉色，无数次她躲在房间里只喜欢缩在有阴影的一角，将自己的头埋在□□，努力不去看那些明亮。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甚至要去强加她的爱好，也从来不管她是否喜欢，只要他们认为的，喜欢的，就应该是她喜欢的，一脉相承，从来不允许反抗。
　　他们觉得人已经要有生机，却从来不让她的人生多一点阳光，让她在该玩耍的年纪寻找自己的伙伴，而是选择把她关在家里学习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事物，却还痴心妄想自己要去喜欢那些她们从来未曾拥有过的光明。
　　她只有嫉妒与厌恶。
　　一次次的，他们从来没有让她做过自己的选择，而是他们认为她应该去选择的。
　　按理说她应该被培养成一个对于天真的人嗤之以鼻的人，可当她看见真正的光明，她却觉得那光明如此柔和，吸引她一步一步向前。
　　他们说那是毒蘑菇的伪装，可是她却从中感觉到了温暖。
　　那也是伪装吗？她第一次对自己所接受到的感觉到质疑。
　　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块净地，一块能够包容她的禁地，她却脑子里不再是那些规矩与计划，转而是不再让她感觉到排斥的并非虚伪的而是真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