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过年期间苏 ...
-
苏简跟阿凯说完那个邀请之后的几天,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件事。
阿凯每天送她上下班,车里聊的还是乐队的节目、汉娜和米洛的八卦、苏简的工作,谁也没往那件事上碰。马上就要过年了,苏简终于过上了几天清闲日子,公司里一片祥和,只有老刘和财务忙到飞起。
今年苏简跟家里说,要晚一天回去,理由是跟朋友一起看跨年烟花。当然实际上是她跟阿凯,她俩牵着手走在人群里,望着天上一朵朵烟花炸开,什么帝国什么吸血鬼,都那么遥远,只有手心传来的冰凉和头顶的绚烂才是真的。最后一朵烟花在天上暗下去,人群开始往回走,她俩也随着人流慢慢挪,谁都没松手,就这么牵着从河堤一路走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苏简就搭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她靠在座位上看小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休息一下眼睛,就望望窗外。对面坐着一对情侣,靠着睡着了,女生的头枕在男生肩上,男生歪着脖子,快滑下去了又醒一下。中间她啃了个面包,旁边阿姨还分了她一个茶叶蛋。她看的悬疑小说,跟着里面的主角推理,一环扣一环,几个小时过得飞快。
母亲在出站口等着,先把她的行李接过去,顺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她瘦了。父亲把车停在出站口外头,下车把箱子接过去,塞进后备箱。
车开出去,宽敞的大马路上车水马龙,抬头看,高高低低的大楼连成了片。每次回来她都是这个感觉,父亲上次说灰木像个小县城,其实说得也不是太夸张。
车在高架桥上开了一会儿,下桥后拐了两个弯,经过一个带湖的公园,最后拐进一个有着现代风格大门的小区。门口的道闸抬起来,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树荫小路,父亲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稳,一家人拎着东西直接坐电梯就上了楼。
电梯门一开就是家,一个大平层,一整面落地窗,站过去能看见整个小区。一年没回来,苏简还有点不适应这么密的楼群、这么现代的装修。
哥哥和嫂子在厨房忙活,父母拉着她问这问那,讲得苏简口干舌燥,实在累了,说一句,“之前电话里您不都问过吗”。母亲一句“你总是报喜不报忧”,给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吃完饭,她刚要跟嫂子和母亲一起收拾餐桌,哥哥苏钧就把她拉到阳台的阳光房里,还把玻璃门关上了,神神秘秘的。
“回家你要被嫂子罚跪搓衣板了。”苏简伸着脖子往厨房看。
“我是跟你说,过两天我可不来看你了啊,别怪你哥无情。”
苏简疑惑地看着他。他叹着气说,他其实不太想回来,回来也不想待那么久,父母跟他聊的,要么暗示想抱孙子,要么就是让他别顾着埋头工作,也跟主任和院长这些人处好关系。他们的父亲跟深京第一医院的院长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之前还带苏钧一起吃了饭,全程他也没说几句话,还因此被父母给教育了一顿。
“你也真是不容易。”苏简说。
“你呢,新工作怎么样?”
苏简说是给医院卖耗材,要是哥哥在灰木的医院上班,说不定还没那么多烦恼。苏钧听她讲完那些不想跟父母说的“职场烦恼”之后,叹了口气。在大医院这种事只会更多,不过还好医生要是不想参与,专注治病救人就行了。虽然父母并不这么想,觉得还是有机会走行政更好。
“阿钧,站得高才能望得远,抬头走路,不要只盯着脚下。”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板着脸说,给苏简逗得不行。
那几天,他们也一起走了些亲戚。饭桌上一个舅妈给哥哥满上酒,问他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哥哥说刚当上主治医师,勉强能养家糊口,一桌子人都咂嘴,意思是工资不重要,能收红包才重要。过了一会儿,舅妈转头问苏简在做什么,苏简说卖医疗耗材,舅妈哦了一声,筷子又朝哥哥那边的菜伸过去。
亲戚们显然对她哥哥更热情,她这个自己在外面的初创公司工作的大学生,没什么高级的学历,也没有高薪的工作,在那些亲戚眼里,似乎是不存在一样。不过这也不错,反正苏简对这种事毫无兴趣,翻来覆去都是那点话,说一句就能预测到下一句,话说出去也就说了,毫无意义。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高中的朋友约她出来聚聚,逛商场、看电影、吃新开的餐厅、唱KTV,什么都好,什么都新鲜。但也就是稍微新鲜一点罢了。
白日的喧嚣散去,苏简躺在卧室的床上。家里的一切都很好,方便、快捷,连这个床垫躺上去都让她浑身舒展。可闭上眼,浮起来的总是灰木那个大宅子,是客厅的壁炉、旧沙发、吉他,还有琴房门缝里漏出来的悦耳声音。
一想到这,脑子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转起来。
如果接受阿德里安的提议,会变成什么样?她会有跟阿凯一样的寿命,不会因为什么意外而受伤,不会让阿凯担心。当皇帝,会认识那些改变了文明走向的老吸血鬼,能看更多的书,能做到更多的事。也许也会遇到很多挑战,但总比在那个公司勾心斗角,或者在这听亲戚说没营养的话强。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冒出阿凯的脸,想象着自己跟她一起站在高高的楼顶,坐在房檐上看灰木的夜景,也不用担心一阵风把她吹得掉下去,不用担心摔死,看腻歪了,就一起飞回家。
可是,唯一的问题——
她和阿凯之间的纽带,从最一开始,就是这个。她血的味道。就是那个味道,把她们从两个不相干的人变成了如今这样。
尽管她俩已经可以把“当成食物”这件事拿来开玩笑,但是现在,它不再是一个玩笑,而是一个苏简不太确认、也不敢赌的问题。
每每想到这,苏简就会开始胸闷,后背爬过一阵凉意。然后,她就会给阿凯打电话,不管聊什么都好,只要能听到那个有磁性的声音就行。电话响两声就接了,阿凯的声音带着点慵懒,问她怎么还没睡。苏简说认床。阿凯就笑,说都回了自己家还认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最后,苏简也不记得聊了什么,只记得那个声音。
有一次聊天,阿凯说到石启又开始犯傻,苏简忽然想到,跟棋子一起被放在抽屉里的,还有石启给的那块结晶。因为那个邀请的缘故,她一直没能去研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万一寿命的问题,不止变吸血鬼这一条路呢?
她像抓住一根绳子,整个人放松下来,期待着这个假期赶紧过去。
期待着假期赶紧过去的,当然还有阿凯。不过就像每次苏简不在家那样,她嘴上不承认自己寂寞,实际上谁都知道。但托她们的福,阿凯这个假期倒是没那么难熬。
苏简回家的第二天,石启带温蒂来了大宅,阿凯纳闷说今天也没有聚会啊,石启说这是过年串亲戚,是某种人类的活动。阿凯瞄了温蒂一眼,她这个淡然的姐姐手里还拎着礼盒,看见她说了一句,“新年好”,不知道哪儿不对,反正就是怪怪的。
萝拉则是放了假也不闲着,要么就拉着石启去新开的餐厅吃饭,要么带着阿凯出去逛街。她说辛苦了一年要犒劳犒劳自己,试一件裙子就在镜子前转两圈,回头问阿凯好不好看,阿凯还没张嘴,她自己先点了头。逛到最后,买了一堆衣服和首饰,金子银子的项链,两只手提满了购物袋,阿凯帮她拎了一半。
阿凯感到十分无语,合着犒劳就是买买买。
“你穿这些给谁看啊,你在单位天天对着展品。”
“我自己照镜子也开心,怎么着。”
萝拉还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富婆,领导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对她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是虚张声势的一种。阿凯感叹人类上班真是太多弯弯绕绕了。
中间有一天,莫德也来了。阿凯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看见她就想到阿德里安,就想到苏简跟她说的那件事。莫德挂着明媚的笑容还没走进屋,就被阿凯发出去的黑手拽着扔到客厅沙发上。
阿凯居高临下地双手交叉在胸前。“你知道阿德里安跟苏简说了什么吗?”
莫德愣了一下,也站起来,又是那个决绝的表情,又是那个举起双臂的姿势。
“我当然知道,我还很支持,你要是不同意就把我们杀了吧。”
阿凯气得牙痒痒:“就知道杀杀杀的,烦死了。”
莫德嘿嘿一笑,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我就知道始祖阁下舍不得我。”她笑眯眯地拉着阿凯的胳膊,“那我跟你说,你要是生气就随时动手啊。”
然后她绘声绘色地讲了她和阿德里安的故事。贫民窟的埃迪被吸血鬼皇帝选中、转化,被强制听从他的命令;莫德被他从奴隶市场捡来当妹妹养;教会、猎人跟吸血鬼的大战,阿德里安为了保存族群隐居幕后制定计划,跟其他托马斯的孩子一起杀了虚弱的老皇帝,然后操纵人类和教会互相残杀的事。阿凯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干了这么多,他累了也正常吧。把位子交给小苏简,小苏简就能跟你站一起了,双赢啊。”
“你也这么想?”阿凯问。
“我只是好奇她拿到力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太期待了。”莫德眯起眼睛,捏着下巴,“会是怎样的皇帝呢,一想到她花心思处理那些无赖就好想笑。”
阿凯没说话,嘁了一声。
“无聊。”
“那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而且我又不能替她做决定。”
“始祖阁下,怎么如此卑微。”莫德戳了她腰窝,阿凯一爪子给她捏住。
“你俩不怕我真动手?”
莫德笑了,笑容有点疲惫。
“几百年了,死了也是一种休息吧。”她说,“其实哥哥他要是真死了,就不用再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了,这样也不错。”
阿凯深吸一口气,给莫德放下了。
不知为何心里烦得要死,但又不知道该跟谁发火。黑雾从她身上冒出来,又收回去,她觉得自己蠢得像一个打火机。
最后,阿凯只能骗自己,万一苏简想通了,不接受呢。但心里的某处,又觉得拒绝这么新奇的世界,可能不太像她。
就在她的心情跟想法来回摇摆的时候,苏简回来了。
阿凯去车站接她,出口的人一波一波往外涌,她一眼就看见苏简拖着个箱子往外走,围巾还裹得严严实实的。阿凯怕她跟自己说“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接受”,这种话,但苏简压根没提这事。苏简刚从车站出来就拉起阿凯的手,看起来心情不错。阿凯当然也不敢主动问,但她很快就从那个恐惧和烦躁中跳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妮张罗了一桌子菜,说是最近跟文森特学的手艺,要给苏简接风。苏简的心情确实不错,跟萝拉聊起首府商场里的新鲜玩意,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电子词典递给给萝拉,说是查资料很方便;又给安妮一个扁盒子,那是最新款的电子烟。
阿凯问:“那我的呢?”
苏简笑笑,拿出一个看着就很贵的带降噪的耳机。
“……你不会也花光了一年的工资吧?”阿凯问。
“你看,这就是打工人的默契。”萝拉大笑着说。
那个晚上,她们抱在一起睡觉。阿凯很想吸一口,但又不想显得自己憋了一周回来第一件事就想着吸血,那不是坐实了把人家当食物吗?苏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给她勾得浑身发痒。阿凯想,也许跟那天晚上一样就好,不让她吸血,她可以吸一点别的东西,而且苏简应该也非常享受那个。
那么克制的一个人,把最不堪、最不控制的那一面暴露出来,是不是说明,她是爱着自己的?阿凯的脸埋在苏简身下,感受着舌尖传来的温热和跳动,感受着她抱着自己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欲拒还迎的模样,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就在这短暂的幸福中渐渐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