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9、第 9 章 苏简第一次

　　两人进屋的时候，屋里开着灯。

　　壁炉也亮着，火舔着木柴边缘，发出噼啪的声音。

　　萝拉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金色的头顶从沙发靠背露出一截。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她这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开心地转过身来——结果，她心心念念盼着归来的主人，竟然还牵着另一个女孩。她立刻收起了笑容，眼珠一转，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扫了一眼。

　　马尾、未化妆的脸、精巧的五官、有设计感的大号黑格子衬衫、白色T恤、白色板鞋。

　　还没等阿凯开口，萝拉已经站起来了。她把苹果放在那新买的茶几上，一边不着痕迹地咀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慢而优雅。从沙发后面绕出来，她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一个标准的、大小姐式的微笑浮上她的脸，嘴角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好，我是萝拉，住在这里。”她的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坚定的目光落在苏简身上，像在评估一件摆进自己领地的物品，“请问你是？”

　　阿凯在旁边愣了一下，她头一次看见萝拉如此正经。

　　“我叫苏简。”苏简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既不紧张也不讨好。她在等着对面说下一句话，忽然感觉腿上痒痒的，从脚踝一直痒到腰，低头一看，那是家里的小黑蛇。它攀上了苏简的身子，绕着她的肩膀一圈，然后对着萝拉摇头晃脑。

　　“小黑！你这胳膊往外拐的家伙。”

　　萝拉有点不爽，但还是维持着矜持的笑容。小黑看见她这样，更是开始蹭苏简的下巴。

　　阿凯看着这两个“宠物”，叹了口气。她让苏简到沙发上坐一会儿，她去厨房拿点东西招待一下客人。

　　“我也去！”

　　阿凯刚想说，那你自己去吧，萝拉就牵着她的胳膊，貌似亲密地往厨房走去。

　　苏简还站在客厅中央，犹疑地望着两人走远。她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就在这时，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声音，和刚才装模作样完全不同的，撒娇一般黏糊糊的声音。

　　厨房里，萝拉的表演瞬间卸下。

　　“主人~你又带人回家……”她眼里泪汪汪的，“人家还以为今晚能和你过二人世界呢~”

　　阿凯的太阳穴和眼皮都开始跳，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大小姐，你再多装一会儿不行吗？”

　　“不要。”

　　阿凯一股气窜上心头，挥挥手，浓烈的黑色从她脚边延申，像几根活的绳子，把萝拉从她身上拽开、又像个粽子一样捆了起来。哪知道，这下萝拉更兴奋了，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要不是绳子捂住了她的嘴，天知道她能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阿凯叹了口气，把绳子解开了。

　　“你是不是……该回房间睡觉了。”

　　萝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阿凯的声音实在是过于低声下气，她只好鼓起脸颊，嘟囔了一句，“我要回趟家，拿点东西。”

　　然后抱了抱她“卑微”的尊长。

　　她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又是那副矜持的表情了。看苏简还站着，她径直走向沙发，把茶几上那个吃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就不奉陪了。”她对苏简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慢悠悠地走到玄关，把那过于明亮的吊灯关了，然后轻轻关上了屋门。

　　阿凯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是一盘安妮上午新买的樱桃，还有一瓶便利店买的标签很好看的矿泉水，瓶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阿凯见苏简还站在那，招招手。但苏简并没去沙发那边坐下，而是走到了客厅的书架旁。

　　“她是……你转变的？”

　　“呃，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听见她叫你主人，”苏简说，捂着嘴笑了笑，“抱歉，但她的声音有点大。”

　　“这件事一言难尽……”

　　苏简没继续调侃，她的手指从一排各式各样的书脊上滑过去——《教会的陨落》《发展才是一切，一切为了发展》《古代民间传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你平时看这些？”

　　“偶尔翻翻，”阿凯走过去，和苏简肩并肩，也盯着那一排书，“看看睡着这几百年都发什过什么事。”

　　苏简的指尖最后停留在《音乐理论》上，再旁边是一本泛黄的乐谱，书页卷了边。

　　沉默了一会儿，阿凯继续说：“我叫林凯瑞，是个睡了五百多年的吸血鬼，最近几年才醒过来，正在适应人类社会。”

　　“好正式。”苏简又笑了笑，转过身去面对着这个面色正经的吸血鬼，“我叫苏简，是简单的简。”

　　“嗯，我知道，我刚听到了。”

　　“那是和萝拉说的。”

　　阿凯愣了一下。“苏简。”她的声音在嘴里转了一圈，“真适合你。”

　　壁炉里的木柴塌下去一块，火苗窜高了一瞬。红色的火光映在阿凯黑漆漆的双眸中，随着苏简的心跳不断跃动。

　　苏简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上次看到的那些——是你制造的吗？”

　　“只是引导，”阿凯不自觉地也放慢了语速，她像嘴里含着一口空气，沉声说，“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我没想到，有人会因为获得知识而那么充满喜悦。”

　　“……也不只是因为知识。”

　　阿凯看着她。沉默在壁炉的噼啪声里拉长了，然后她抬起手，手指先轻轻碰了一下苏简的下颌，触碰很轻，像羽毛擦过，停了一瞬，才托住。像在确认她会不会躲开。

　　苏简没有躲。

　　“那你这次想要看到什么？”

　　苏简摇了摇头。

　　阿凯的瞳孔深处那点火光逐渐蔓延，让她忍不住去窥视，火焰的中心，究竟是什么在燃烧。意识被引燃，视线被填满。然后，一切都暗了。

　　她好像脱离了身体的束缚，缓缓沉入一片黑暗的深空之中，并非令人恐惧的虚无，而像是一层浸透了羊脂的黑色天鹅绒，温柔且紧密地包裹着她。

　　一点光就在这时突兀地亮起，悬浮于虚空，带着呼吸般的律动。搏动的、滚烫的、吸引着她。试探地伸出手，刚一触碰到那光流，一股奇异的感觉便顺着指尖传来，激起了她灵魂深处一阵几乎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栗。

　　她追随着那股肆意游走的流光，每一次触碰都激起温热的涟漪，呼吸变得急促，身体逐渐苏醒。星光点点，在锁骨处汇聚成浅滩，蜿蜒而下，滑过腰际，那种被光抚摸的酥麻感如同细密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她的理智。

　　流光向深处蔓延，唤醒了某个隐秘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感从骨髓深处泛起——她需要更多，需要那团光填满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流光仿佛听懂了她无言的乞求，一路向着她最柔软、最幽深的洼地探去，像是一颗旋转着燃烧的星核，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盘旋、加热，将忍耐的弦一点点拉紧到了极致的边缘。

　　就在那一刹那，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塌了。瞬间吞没了一切黑暗与知觉。在那极致的绚烂中，随着星尘的崩裂与重组，她攀上了云端的顶点。

　　阿凯的牙齿刺入她的脖颈。

　　嘴唇贴着皮肤，舌尖在伤口边缘试探，温热的液体开始流动，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能感受到苏简灵魂的颤栗，阿凯的心脏狂跳，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苏简的，或者两个混在一起，像宇宙中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对话。

　　阿凯将她拥入怀中，接住了要倒下的小小的身子。她把苏简抱到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她仍然在回味那些光芒和颤栗，还有那股甜甜的、淡淡的牛奶味。

　　大门响了，把阿凯从幻梦的余韵中间唤醒。

　　是安妮。她走进客厅，看见阿凯瘫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神情恍惚。

　　“你中毒了？”

　　阿凯呵呵地傻笑，安妮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到苏简侧躺在沙发上，睡得很熟。她脚步停了半拍，坐到旁边长桌边的椅子上。

　　阿凯也终于打起精神，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把装着樱桃的盘子放在安妮面前，给她递了一个。

　　安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翘起二郎腿，拿出烟盒，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她接过樱桃，目光落在沙发上沉睡的苏简身上。

　　“又是她。”

　　“嗯。”

　　阿凯坐到长桌的另一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沉默蔓延开。安妮偷瞄阿凯，她像在回味什么，时不时抿抿嘴，脸上还挂着一点点笑的痕迹，眼神有点涣散。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落地窗外，天色逐渐泛白，一只麻雀飞到院墙的石砖上，发出两声清脆的鸟鸣。苏简轻哼一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长桌两端坐着两个人。阿凯靠在桌上、胳膊撑着头，另一个有着成熟风韵的女人嘴里噙着一颗红色的樱桃，表情淡淡的。

　　两个人都在盯着她看。

　　她慢慢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吧。”安妮对苏简说。

　　阿凯腾地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安妮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她只好点点头，抱歉地看了一眼苏简。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唱片的事。

　　清晨的老城区，湿气中包裹着一点包子油条的香味，竹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着三轮车的嘎吱声，城市正在一点点醒来。两个影子在石板人行道上移动，隔了几步的距离。

　　安妮走在前面，薄风衣的下摆被晨风吹起又落下。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有心里在翻腾着。快到电车站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苏简也停下来。

　　安妮看着她，晨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你喜欢她么？”

　　苏简愣了一下，就像某种东西突然被放到面前，她还没来得及想它是什么形状。安妮的眼睛颜色不像阿凯那样深，却更加看不出情绪。

　　“……不知道。”

　　她如是说。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也来不及思考，便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安妮没什么表情，但苏简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一种很淡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安妮从兜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尖。

　　“人类喜欢吸血鬼都没什么好下场。”

　　安妮说完，也没管苏简，径直向来时的方向走去。经过苏简身边的时候，她又说：“被喜欢的吸血鬼变成吸血鬼，”她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更没什么好下场。”

　　沉默了两秒，苏简转头，想要看看安妮是什么表情，想要问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但——

　　薄风衣的下摆划过她的手边，转身看去，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只有一句话，穿过一团苦涩的烟雾，在她耳边回响。

　　“幻觉中的美好总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