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86、第 86 章 苏简生日这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绵绵细雨，不大，就是有点恼人，打伞有点小题大做，不打伞的话，外套就会变潮湿，贴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冷得发抖。天色发灰，像谁把一块湿透的灰布蒙在了头顶。莫德最讨厌这种天气，她那头丝滑的长发在潮气里待久了，发尾会自己打卷，卷得她心烦。

　　她坐在窗边逗鹦鹉，手里捏着一粒瓜子，递过去又收回来，逗得鹦鹉啄空了好几次，它气得在她指节上轻轻叨了一口。阿德里安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是半局残棋。他盯着那盘棋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自己跟自己下棋，有意思吗。”莫德把瓜子塞进鹦鹉嘴里，“下出精神分裂了怎么办。”

　　“那你来陪我下一局。”

　　“我很菜的。”

　　“没事。”阿德里安把棋盘转过来，“让你三个兵，一个马，一个车，一个皇后。”

　　莫德啧了一声，还是挪了过来。果然如她所料，没下多久，她的白王就被围死了。她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推，摊了摊手。

　　“我就说我不爱玩这个。”

　　阿德里安没说话，抬手一挥，散了一桌的棋子自己滚回原位，整整齐齐排成两行。只有那颗黑色的王还捏在他手里，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莫德懒得理他，刚起身要走。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阿德里安忽然说。

　　“什么日子。”

　　“那个人类女孩的生日。”

　　“哦。”莫德拖着长音，又坐了回去，“有聚会吗，怎么没邀请我——难道邀请你了？”

　　“没邀请我。但我想送她一个生日礼物。”

　　阿德里安把黑色的王放到棋盘正中间。莫德疑惑地望着他，然后他讲了——在莫德震惊的目光下——他的帝国交接计划。他要把帝国交给苏简，耗尽他所有的力量转化她，教给她帝国运行的体系，然后等一切稳定下来，他就会消失，或者让阿凯杀了他，怎么都行。

　　“你疯了啊，嫌自己活得太长？”莫德腾地站起来，难得失了分寸，“而且为什么是她啊？”

　　“她很像我。”他说，“而且两位始祖阁下在她后面。”

　　莫德张张嘴，猛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是要把老东西的位子还给他女儿？”她想起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半是崩溃地说出的那些话，贫民窟，黑血。半晌，她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又不欠他什么，而且明明是他欠你才对。”

　　“……是啊。”

　　阿德里安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飘渺。

　　“其实他挑中我，也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替他守着他那盘棋的人。”他盯着棋盘，幽幽开口，“他嫌我太像个人类，让我亲手毁掉作为人类拥有的一切，我为了不杀死爱人而自戕，却还是被他蛊惑了——那也正常吧，他是我的尊长，是赐予我力量和名字的父亲，我怎么可能违抗得了父亲的命令。”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说起这些，已经没有那天晚上的颤抖，甚至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几百遍一样流畅。

　　“他把这一切强加给我，我为了延续族群坐在王座上几百年，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莫德坐下，也盯着棋盘那个黑王。

　　“你觉得她会接受吗？”

　　“她会的。”阿德里安笑了，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笃定和从容，“她早晚会。”

　　莫德的肩膀也松了下去，她隐隐开始期待，那个奇妙的人类女孩，究竟会怎么反应，如果她变成吸血鬼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是几百年都没见过的大乐子，又让她燃起了一丝丝对“活下去”的渴望。

　　“……要是你真的去死的话，我陪你。”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望着莫德坚定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同一个寒冷的雨天里，今天过生日的主角正在被客户劈头盖脸地骂。

　　起因是老刘出差了，临走之前只跟她说了句“中心医院换了个主任，你先去打探一下消息，最好能把试用反馈单签了”。苏简去了才知道，这位新主任比马主任难缠多了。马主任至少还跟她很客气，车轱辘话转了几圈好歹给你个笑脸。而这位崔主任，四十出头，头顶的发量已经不太乐观，但脾气跟头发成反比，苏简刚一进门，他连名字都没问，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发火了。

　　“你们公司什么水平自己不清楚？派个丫头片子来糊弄谁？”

　　苏简站在办公桌前，坐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手里捏着文件夹，身上刚被雨淋了，冷得有点发抖。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专业，你们公司没有别人了吗？”

　　他还在说，从本地化采购骂到关系户、骗补贴，中间还夹着几句“我在中心医院干了十五年，什么货色没见过”。苏简一声不吭地听着。听着听着，她发现这些话越骂越远，已经没一句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了。她感觉思绪飘远了一点，盯着崔主任的头顶，越看越像一个土豆。

　　骂到口干，崔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苏简趁这个间隙赶紧回过神来，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语气就像刚才他只是跟她问了个好一样若无其事。

　　“崔主任，刚才提到的几个问题我给您解释一下。关于线径规格，上次马主任提了之后我们已经调整了，这是新的规格表。然后是质检报告，深南检测给的结果上周刚出来，复印件在这里。最后是售后响应，这是我们新制定的服务目录，有几个等级您可以看一下。”

　　她一条一条往下说。崔主任一开始还皱着眉头，后来眉头慢慢松开了。说到最后，苏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份试用反馈单，跟之前递到您科室的是同一份，您再看看，没问题的话麻烦签个字。”

　　崔主任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个怎么都甩不掉的麻烦。他涨红了脸，不情愿地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别以为招标之前就没事了。”他把单子推回来，语气有点僵硬。

　　苏简收好文件夹，说了句谢谢崔主任，转身出了办公室。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才发现文件夹的封皮被她捏得印了两个潮湿的指印。她在电梯里靠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反馈单签了，放您桌上。

　　等到苏简已经回到办公室，老刘才回：知道了，辛苦。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阿凯的。

　　——晚上我接你。

　　苏简盯着那几个字，眼前浮现的不是早上阿凯那副难得严肃的面容，而是一年前，她差点变成狼人，醒来后看见阿凯泛红的眼眶。

　　5点的时候，苏简准时从椅子上起来，拿起包快步走出去。外面还在下雨，她小跑了几步，坐上副驾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还喘了好几下。

　　“怎么了？”

　　阿凯今天的打扮有点像阿德里安，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还戴了一副墨镜。

　　“……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阿凯没着急发动车子，而是把手伸出去，苏简握住，紧紧地握了一会儿。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苏简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挂了几条彩带，茶几上摆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2”和“2”。

　　刘教授不在，石启今天从千户回来就直接溜了，还怂恿萝拉也早退。萝拉编了个理由跟石启跑了，现在在屋里跟她到处找打火机。找了一会儿萝拉说“对了我自己会点火啊”，石启说“你算了吧你可别把蛋糕烧了”。安妮在沙发上看她们闹，嘴角挂着一种看小孩打架的宽容表情。

　　苏简苦笑了一下。都说了不用搞这些，大家一起聊聊天就挺好了。

　　“那可不行，去年都没好好过。”阿凯说，目光坚定。

　　苏简笑了一下，看见茶几上摆了五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纸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粉都有，大概是送给她的礼物。

　　“拆开看看。”安妮招呼苏简过去。苏简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挨个拆了。安妮送的是一条围巾，灰色羊毛的，摸起来软得不像话。苏简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一下，长度刚好可以绕两圈，尾端垂在胸前。

　　石启的礼物是一块结晶，但是跟之前她给的种子不一样。石启得意地说，这是她改良的——好吧，是不知道怎么出来的，不是种子，倒像个果子。“我还没研究，把这个初次研究的机会送给你了。”她说。

　　萝拉送了一块看起来很帅气的电子表，说是最新的型号，可以发光、计时、看日期，还防水，功能多但是非常小巧，很轻，戴上去一点负担都没有。

　　汉娜今天有事不能来，托萝拉带了她的礼物——是一个笔记本，打开一看，第一页写着《职场放坑指南》，再往后翻，全是汉娜手写的文字，什么场景该说什么话，什么话的言外之意，看得苏简哭笑不得。

　　阿凯的礼物盒子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相框，相框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上面有一个大房子，有两个人在三楼的阳台上靠在一起看星星，院子里是一个穿警服的人举着警棍，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哭唧唧地求饶，另外一个抽烟的靠在树下看热闹，树枝上还有一只蛇和一只蝙蝠。屋里的窗边，一个红色头发的和一个年长的一起喝着茶。天空中还有一黑一白两只蝙蝠在飞。不是简笔画，并且意外地十分精细，能看出是画了很久。

　　苏简看着那张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她抬头看着阿凯，阿凯别过头去，耳朵尖红透了。

　　“画得不错。”苏简说。她把相框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画了一个月呢。”阿凯的声音很轻。

　　阿德里安是蛋糕切到一半的时候出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凯正好把第一块蛋糕递到苏简手里，奶油上插着一颗草莓。莫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包鼓鼓的袋子，看起来很重。

　　“生日快乐~”

　　莫德让一阵风把东西送到厨房去，然后整个人往苏简身上贴了过去，脸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的？”苏简的脸都让她蹭的变形了，说话都说不清楚。

　　“皇帝陛下神通广大呀。”莫德笑嘻嘻地说。她去厨房把酒和气泡水打开，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装满各种液体的杯子就排着队从里面飘了出来。

　　“咱们家不是鬼屋。”阿凯冲厨房喊了一声，回答她的是另一盘飘出来的黑松露饼干。阿凯无奈地站起来，到厨房去看她究竟在搞什么。

　　阿德里安走到苏简旁边。苏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目光就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

　　“伸出手。”

　　她听见他说，也许不是听见，但她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于是她放下蛋糕，把手伸出去。摊开掌心，阿德里安在上面放了一个东西——黑色的棋子，触感冰凉，质感有点像玉石。

　　苏简认得，这是一枚“国王”。

　　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阿德里安的手背。

　　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一张白纸忽然被拍在眼前，上面有几个字直接印在那里。这个印记不像句子，不像段落。可是苏简就是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邀请——帝国，皇位，力量与永生。

　　苏简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他。阿德里安的表情跟刚才说“伸出手”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像是在递一杯茶。苏简还在愣着的时候，他转身也进了厨房。

　　苏简把手握紧，那枚棋子硬邦邦地硌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