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72、第 72 章 聚会变成答

　　莫德靠在窗边，手里转着茶杯，欣赏窗边桌那个画面。

　　阿德里安坐在温蒂对面，拘谨得像坐在教室里，安妮给他拿了个马克杯，杯子上还印着午夜阳光的标志。温蒂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抬眼也是往石启那看，什么也不说，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几个好奇宝宝凑了过来，这问一句那问一句，牌也不打了，聚会俨然变成了答疑现场。

　　萝拉坐到莫德原来那把椅子上，跟阿德里安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在做什么采访。

　　“皇帝陛下？你怎么一个人来啊，微服私访吗，你有仪仗队什么的吗？你有那种金子做的或者镶着大钻石的皇冠吗？”

　　阿德里安张了下嘴，一下问太多了，他决定挑一个最容易的回答。

　　“莫德说有事找我单独聊，其他人都在远野办公。”

　　“所以他才是寂寞的朋友！”阿凯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

　　汉娜笑出了声。“办公！哈哈，这个词好现代啊。”

　　石启抱着薯片袋子坐在温蒂旁边，凑过来了一点。“妈，你之前见过他么？”

　　温蒂摇摇头，听见“妈”这个字时提了提嘴角，她从石启的袋子里拿了薯片，浅浅咬了一小口。

　　汉娜毕竟是猎人，她对这个传说中的皇帝可是好奇得不行，她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儿，绕到温蒂椅子后面，盯着阿德里安的脸看了好几秒。

　　“真是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汉娜一副评头品足的语气，“竟然还挺帅的，我以为皇帝得是个老头子呢。”

　　阿德里安微微皱了皱眉。

　　“如果说出去——我在灰木跟吸血鬼皇帝坐在一个客厅里——”汉娜摇了摇头，“我在猎人里就彻底火了。”

　　“猎人。”阿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些许，“猎人怎么跟吸血鬼在一起？”

　　莫德从窗边飘过来一句。“这就是灰木的生态，习惯就好。”

　　阿德里安看向她。莫德靠在窗框上，嘴角弯着，继续说：“有的吸血鬼在酒吧唱歌，狼人还给她投资出唱片呢，你看你那个杯子，那是乐队卖不出去的周边。”

　　“卖不出去几个字太多余了！”阿凯又在那边鬼叫，莫德没搭理她。

　　阿德里安完美的表情裂了一道缝，不怎么明显，就是一向严肃认真的他，忽然眼珠下意识地翻了一下，眉毛和嘴角之间的某个地方松了一角。莫德看在眼里，笑得更开心了。

　　这块雕像终于裂开了，她厚着脸皮赖着阿凯把他邀请来，真是值了。

　　沙发那边，苏简窝在靠垫里，阿凯从后面挂在她身上，时不时吐槽两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环着腰，道歉之后就没松过。

　　苏简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划了两下。她也有一堆问题——皇帝怎么管理帝国、帝国怎么运作、日常都干些什么、扳倒教会的细节……诸如此类。但是阿凯还挂在她身上，暖暖的呼吸划过她颈边——算了，不急，问莫德也一样，问温蒂也可以。实在不忍心把难得撒娇的她推开。

　　阿凯就这么抱着苏简，给窗边的莫德递了个眼神，勾起手指让她过来。

　　莫德看见了，从桌上拿起茶壶，路过阿凯和苏简，夸张地鞠了个躬，俯身下去。

　　“始祖阁下有何吩咐？”

　　“他会用跟我一样的招数。”阿凯的下巴从苏简肩膀上拿开，但是手还抱着，她压低声音问，“你俩都是我爸的子裔？”

　　莫德点头。

　　阿凯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窗边桌的阿德里安——他正在回答汉娜的某个问题，语气已经开始松了。不是皇帝的惜字如金，是“算了，都这样了，说吧”的语气。

　　“你俩一起杀了他？”

　　“啊哈哈，还有其他人啦。”莫德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最后比了个七。

　　“……他可真是不得人心啊。”

　　阿凯叹了口气，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她一直看着阿德里安那边，他被萝拉连环问，尽管有点被搞得晕头转向，却也没有一点不耐烦。和刚刚揪着她衣领，狰狞地散发出黑色能量的他简直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那家伙，为什么要篡位啊？”

　　“你自己问他不就得了？”莫德趁机摸了摸苏简的头，“我只是被拉入伙的……虽然我也很讨厌那个老头子吧。”说完，她一溜烟跑进厨房泡茶去了。

　　结果阿凯到底也没问，篡位的理由跟抱着苏简比起来不值一提。皇帝的答疑后来变成了大家一起闲聊，阿德里安没多久就学会了温蒂用喝茶挡住一切的做派，他稍加引导，就把话题推了回去。

　　不知道喝了几杯茶，他肚子都有点胀了。终于到了十点，莫德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你们是不是该睡觉了？有机会再请教陛下吧。”

　　萝拉打了个哈欠。太激动了，加上话说了一堆，她倒是真困了。温蒂说要带石启一起回南山，想坐她的摩托，石启受宠若惊，很兴奋地同意了。汉娜说，“那好吧，我也告辞了，不然一会儿打不到车”，她摇摇晃晃的，安妮说不着急，等收拾完，一会儿把她送回家去，就当飞行的练习，给汉娜激动得不行。

　　阿德里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他跟着莫德往门口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

　　阿凯从侧面搂着苏简，鼻尖蹭着她的脖子。苏简偏着头，脸贴着阿凯的头顶，正在小声说什么，阿凯含含糊糊地应着，不知道是真听了还是光顾着蹭。

　　一晚上被围着问这问那，阿德里安一直在等一个空档。

　　“我还想——”他话还没说一半，就被莫德伸手拽走了。

　　“陛下该休息了。”

　　莫德笑呵呵地说，手上一使劲，把他往门口带了半步，然后冲他挤挤眼睛，压低声音。

　　“不要打扰人家的好事。”

　　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莫德替他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外是有些闷热的夜，奇怪的是，大宅明明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却并不热。石启摩托的声音逐渐远去，阿德里安站着门口，回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吊灯的光明亮而温暖，安妮在收拾桌子，汉娜坐在餐桌上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苏简和阿凯还是那个姿势，黏在一起，谁也不急着动。萝拉在楼梯上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摇摇头带着一抹笑容上了楼。

　　莫德背着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回去。然后她手指一勾，一阵风轻轻把门带上了。

　　巷子里只剩路灯。橘黄的一圈，飞虫在光晕里绕。

　　他们一前一后，在小巷里走着。莫德在前面迈着轻快的步子，阿德里安沉默着，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直到路的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真热闹啊。”他说，“有点想到我小时候。”

　　莫德也停下了，她摒住了呼吸。她没见过阿德里安的小时候，他捡到她的时候——尽管她一开始不知道——已经是吸血鬼了。

　　“我小时候住在贫民窟。”他的声音不重，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书，翻得很慢。“很穷，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很好——”他偏了一下头，往身后那栋宅子的方向，“也像这样，谁都可以进来，谁也不觉得谁多余。”

　　莫德没出声，轻轻转过身。

　　“然后有一天，他来了。”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莫德看见他的表情变了，是她熟悉的、并不适合他但是曾经经常在他脸上出现的——沉郁。

　　不需要名字。能让阿德里安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人，只有一个。

　　阿德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算了都过去了”的笑，是真的很轻，像发现了什么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神奇的事。

　　“真是讽刺啊，他给我的那些黑暗，被他一个女儿勾出来，竟然被另一个女儿压下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又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他看中了我，转化了我，给了我新的名字，命令我听他的话……可我放不下那里，放不下捡垃圾的他们，偶尔用新获得的力量帮他们修屋顶，偷东西和面包吃。”

　　阿德里安说着，肩膀开始不自然地抖了起来。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呼吸，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生气了，命令我毁了那里，让我，我——我杀了我自己，然后他出现在我身后，黑血动了起来，她、我——是我杀了她——”

　　他开始语无伦次，瞳孔在震，话卡在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截住了。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了下来。他试着再说什么，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飞虫散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聚在在路灯的光晕里绕来绕去。

　　莫德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傻瓜，大晚上你在巷子里说这些干嘛。”

　　“我……温蒂阁下的力量还没散，过了今晚，可能这些话我再也说不出来了。”阿德里安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沉声道，“我、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其实他转化你，是为了控制我。”

　　莫德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一直是我的软肋，他知道。”阿德里安的声音又往下沉了沉，”……是我对不起你。“

　　莫德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脏难得跳得这么快。她软绵绵的声音像风一样掠过阿德里安的耳朵。

　　“还好叫你过来了，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路灯下她的眼睛有点亮。她张开嘴，张了半天，那个词在嘴里面转了好几圈，转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挤出来了。

　　“……哥哥。”

　　几百年没叫过了，好不习惯。

　　阿德里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像小时候，莫德做噩梦了，他坐在床边拍她的背，摸她的头，嘴里说着“噩梦快走开”。那时候他虽然早已不是人类，但在那间破屋子里，没有皇帝，没有吸血，没有杀戮，只有他和奴隶市场里捡来的“妹妹”相依为命，假装自己有个家。

　　莫德把他的手拿开了，嘴里嘀咕着，“虽然不喜欢你绷着脸，但也不怎么习惯你笑得这么恶心”。她背过手，往前迈了一大步，又转了一圈回过身。

　　”陛下，我恳请您留下。“

　　她的语气忽然正式，维持了两秒，随即又轻快起来，”灰木这个地方啊，很神奇的，那个宅子呆久了，什么烦恼都会消失的。“

　　“真的吗？”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揪过阿凯领口的那只。他动了心，但是还有些现实问题。

　　“但是我不走的话，会给理查添麻烦吧。”

　　“你让亚瑟替你在中央坐镇呗。”

　　“你不是恨死他了吗。”

　　“让他当皇帝代理人当然是报复啦，这难道是什么好差事吗？”莫德眨了眨眼，表情无懈可击。

　　阿德里安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我们可敬的皇帝陛下为了族人操心了几百年，也该享享清福了。”莫德一本正经地胡说道，然后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

　　“在这疗养一阵子，再告诉我后面那些，好吗？”

　　说完就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远了。阿德里安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个软绵绵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也……会在这。”

　　他对着空巷子摇了摇头，嘴角的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站在路灯底下，阿德里安又一次向身后看去。一个飞得很缓慢的身影从夜空中飘过，那个猎人抓着她的手，发出又兴奋又害怕又压抑着的尖叫。

　　大宅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