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71、第 71 章 又是一个周

　　阿凯以为莫德说的“寂寞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

　　周六那天，天还没完全黑莫德就到了，甚至比汉娜来得还早了点，来了之后就异常热情，让阿凯大感奇怪，毕竟之前她要么就是粘着苏简、要么就往角落一坐。

　　阿凯本以为是上周发生的那场关于“杀了你父亲”的对话让莫德对她感到愧疚，没过多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根本毫无愧疚，一会儿说一两句就能给她气得够呛。只不过在这过程中，她一直帮汉娜和安妮从厨房拿东西，一会儿一趟，就是不往屋里面去，眼睛还时不时地往门那边瞟，总觉得是像在等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温蒂站在外面。

　　刚摘了头盔、屁股还没坐热乎的石启惊呆了。

　　阿凯也惊呆了，她脑子里弹出一个念头——难道寂寞的朋友是温蒂？

　　“有人请我来的。”温蒂淡淡地说，看见石启的时候笑了，“我正好来看看阿启。”

　　石启很高兴，刚要去请温蒂进来，莫德已经先一步迎上去了，跟在温蒂身后像个小跟班。阿凯一直盯着莫德，莫德对她笑了笑。难得的，莫德脸上的表情收得端正，不像是平时那种演得夸张，是真的在好好招待——或者说是，伺候。

　　两人去了窗边桌。莫德给温蒂倒茶，嘴上没停过，有说有笑的，就像两个古时候的贵妇一边喝茶一边进行无用的社交，莫德那副恭维顺从的嘴脸让阿凯眼珠差点瞪出来——这家伙什么时候对谁这么殷勤过？肯定不是因为托马斯的事才这样，毕竟是那个温蒂欸，就算莫德当面说“啊哈哈，是我杀了您父亲”，温蒂肯定也只会喝一口茶然后说，“我早就知道”吧。

　　阿凯在心里默默把两个“贵妇”都吐槽个遍，又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个画面，于是她扭过头看苏简——她正在茶几上拿了一副扑克练习洗牌，是那种电视上很帅气的洗牌方法，纸牌在她手上翻飞，甚至留下了残影。苏简的手指真的很灵巧……阿凯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

　　石启拿着薯片和饮料过来，刚好看见萝拉从楼上下来，萝拉把居家服换成了一套精致的便装，衬衫上配了个丝质领带。

　　“打扮得这么正式啊，你这穿得像是要上班似的。”石启说。

　　萝拉提起裙摆，轻轻甩了下精心打理好的头发。“毕竟这么多人呢。”她看了看阿凯和苏简，又说，“她俩穿情侣装也就罢了，我可不能跟着穿大码T恤。”

　　阿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印花T恤，胸前印着一只黑猫，苏简身前的印着一只相似的白猫。大码T恤怎么了，不也挺好的么。阿凯挪了一下位置，刚好能让自己的腿碰到苏简的后背。萝拉和石启过来坐到了地板上，阿凯说，“我可不想玩了，绝对不玩，一直输。”她们三个人没办法只好开始斗地主。

　　餐桌那边，安妮和汉娜在喝酒。安妮似乎是一周的侦察卓有成效，她找到了酒吧的药物来源，就是虽然卖的不能算是毒品，但是比酒精更让人上瘾，她找到了这个药物“供应商”，就是还没来得及打探出他还有没有上家。汉娜越听越来气，阿凯时不时能听到“怎么这样！”“万一坑了大学生怎么办！”“市长不会放过他们的！”这种话。她把笔记本掏出来，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眉头拧在一起，最后她说，“他们完蛋了，我保证。”

　　而另一边，莫德的浮夸的讨好声也时不时飘过来，什么“您说得太对了”“我早就这么觉得”“阁下果然深不可测”，阿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苏简坐在地毯上，半靠着阿凯的腿。石启叫了地主，底牌翻开一看直接叹了口气，被萝拉和苏简联手压了一整局。苏简手里剩最后两张牌的时候，石启盯着自己的牌，又盯着苏简的脸，苏简面无表情，石启出了一张2。苏简把两张牌翻开，一对王炸。

　　石启把牌往桌上一扔，一副求饶的样子。“你们别搞太狠啊。”

　　萝拉想了想说：“那就罚你惹一下主人。”

　　阿凯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

　　“嘿，这叫罚么。”石启一听，脸上的紧张一扫而光，她站起来，走到苏简身边，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靠——”

　　阿凯伸手一推，赶紧抽了张纸给苏简擦。

　　苏简一脸懵，只能小声说：“不是惹她么，怎么我也……”

　　石启挥挥手。“哎呀，没碰到啦，擦什么擦，显得人家很脏似的。”她说完，又过去抱了苏简一下。“再说我真的很喜欢小简简啊。”

　　“我也是——”那边传来莫德的声音。

　　萝拉刚要开口，看见阿凯瞪着她，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啊，茶没有了。”莫德站起来，拿起茶壶往厨房走。

　　阿凯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家伙的脚步异常轻快。然后，她忽然感觉到某种气息，一个吸血鬼的气息，在门外，淡淡的，和莫德飘忽不定的风一样的气息相比，显得很稳重，不如说有点沉闷。

　　紧接着，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看着三十多岁，和汉娜安妮差不多，比莫德稍微老成一点。淡棕色的短发每一根都往上竖着，整齐利落。五官极其端正，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像刀切出来的，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丝质白衬衫塞进黑色长裤里，皮质腰带配上皮鞋，往那一站，有种古代的老派贵族气质。

　　他的目光扫了客厅一圈。掠过打牌的，吃薯片的，喝酒的，喝茶的。他抿着嘴，退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又进来了。

　　莫德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他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

　　“这是你的新游乐场？”

　　男人转向了莫德。声如其人，沉稳。

　　阿凯皱着眉，从沙发上翻过去，一边打量他，一边走到他面前。

　　“你谁啊？”她斜了一眼莫德，又盯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又一个亲王？也不敲门。”

　　男人没理她，绕过她往莫德那边走。黑血从阿凯指尖窜出去，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道黑血，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开始认真看阿凯，眼里那种不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底下还有藏得更深的东西往上翻。

　　“你是谁，怎么会这个？”沉稳的声线下，好像有什么在抖。他瞬间来阿凯面前，一把揪住阿凯的领口，指节收紧，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会这个。”

　　阿凯被揪着领子，看到他瞳孔底下暗红色往外渗，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屋里的空气凝滞住了，变得愈发沉重，吊灯闪了一下，阿凯眯起的眼睛亮起了红色，身上开始冒出黑色的雾气，影子爬满了墙壁，露出狰狞的表情。

　　男人没有松手，他盯着阿凯的眼睛，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搅起来了。从身体里漏出来，跟阿凯的影子碰在一起。两股力量像同极的磁石，互相排斥又互相咬合。

　　莫德站在厨房门口，茶壶还端在手里，面色凝重，眼里是难得的不安和诧异。

　　“你这家伙竟敢反抗？”阿凯更生气了，黑血从背后展开，牵引着身上的雾气，化成一只手，一把按在男人的头顶。男人还在反抗，手也捏的更紧了，身上也冒出黑雾和黑血。阿凯被这相似的能量碰撞出的磁场搅得莫名兴奋起来，她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力量，满脑子都是“把这个不识相的家伙按进地里”，差点忘了现在是什么场合。

　　安妮感受到尊长的怒火，皱着眉，脸色不太好。萝拉虽然没那么严重，但也完全不敢动，手里的牌还捏着，指节发白。石启看吊灯摇晃个不停，赶紧把苏简护起来，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苏简有点担忧地望着阿凯，然后看向了温蒂。阿凯身上冒出第二只大手的时候，温蒂终于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托，轻轻一响。

　　“你们冷静一下，这屋里有警察。”

　　汉娜自己都快被屋里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撑着不瘫倒就很难了，还警察？她只能在心里翻白眼——饶了我吧，我还能给你们这群怪物抓监狱里去吗？

　　温蒂声音不大，但空气随着她的话语又流动了起来。

　　阿凯忽然清醒过来，就像被水从头顶浇了下去，火气小了不少。面前这个男人也是一样。看在温蒂的面子上，她哼了一声，黑雾收了回去，拍开了男人的手。

　　男人站在原地，低着头。

　　“抱歉，我失礼了。”

　　他的眼睛变回了棕色，语气谦卑了许多。

　　“请问，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凯朝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问她。”

　　莫德神色复杂，没接话。她端着茶壶回到窗边桌，给温蒂倒了一杯茶。“幸亏找了温蒂阁下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苏简的心也放下了。她看了看周围，最会说话的汉娜脸色苍白，最有资格说话的温蒂缄默不语，就连平时话不落地的莫德也一反常态，安静得不正常。于是苏简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话到嘴边转了两圈，最后变成了——

　　“那个……叔叔，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莫德愣了一下。她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随即大笑了起来。笑声在整个客厅里荡开，刚才那种密不透风的沉默被撕了个口子。

　　门口的男人本来就进退两难，听到这话更是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摆出哪种。阿凯没搭理他，走到沙发那边摸了摸苏简的头，带着点歉意。

　　“又让你看见那样的我了。”

　　苏简笑了笑。“没事。”阿凯嘴角刚提起来，她又补了一句，“反正你都忘了我还在这。”

　　阿凯的嘴角提不动了，苏简完全没笑到眼睛里。阿凯脸上写满了慌张，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满脑子都是苏简不高兴了我该怎么办。

　　温蒂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家主让你进来，你就进来坐坐吧。”

　　莫德在一边帮腔：“对对，快来。”

　　她指着温蒂对面的椅子。男人犹豫着往那边走。他坐下之后，似乎面对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或者就是一种他完全看不透的巨大的存在，尽管那个存在只是在喝茶。另一个差点把他按进地里的存在，有着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的巨大能量，此时却抱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类疯狂道歉，还有点撒娇，和刚才判若两人。

　　莫德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如说，除了那两个“怪物”之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好奇的，疑惑的，警惕的，期待的——他仿佛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于是他看向莫德，眼神里带着一点埋怨。

　　莫德站起来，先是提着裙子，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然后背起手，笑嘻嘻地说：“尊敬的陛下，刚才那两位阁下呢，就是父……老头子实际上的女儿啦。”

　　男人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莫德又说：“吸血鬼的血缘上，算是我们的……姑姑？小姨？”

　　“什么小姨！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两个字！”阿凯大叫，下巴还搁在苏简头上。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应激，火气又蹿上来了，但这次被苏简握着手，没跳起来。

　　“陛下？”苏简捕捉到了关键字。

　　莫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哎呀，就是我作为亲王，邀请皇帝的宫廷来巡游嘛。”

　　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异口同声——

　　“皇帝——？”

　　阿凯先回过神来，看向温蒂。温蒂端着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她跪下求我装不知道。”

　　莫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温蒂阁下，说好了不说出来的！”

　　“只说不让我告诉她们阿德里安要来啊。”看大家还愣着，她又补了一句，“皇帝的名字。”

　　名为阿德里安的男人——也就是吸血鬼那个帝国的皇帝——费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刚刚摆出的体面的表情，面对那些兴奋起来的目光，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只实验室里的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