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林凯瑞, ...
-
“林凯瑞,你给我解释一下?”
安妮回来了,她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股晨雾的湿冷。阿凯抬起头,安妮脱下深灰色的开衫外套,里面是件一字领的T恤,两条黑色的吊带和锁骨露在外面,又把肩上的包随手搁在玄关柜上,走进了屋里。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阿凯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滴滴冷汗。安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落在还扑着她的那个金发女孩身上。女孩的脑袋一直埋在阿凯颈窝里,听到安妮那清冷的声音、以及阿凯浑身的僵硬,才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了看安妮,又看了看阿凯。
阿凯眼见安妮走到吊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萝拉从身上推开。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反倒跪了下去,然后,索性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沉默。
阿凯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等待审判。等了一会儿,安妮还是没说话。阿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了。
“情况有点复杂。总之就是,我刚把一个吸血鬼杀手变成吸血鬼了。”
安妮盯了她一会儿,那眼神似乎是,“你在说什么胡话”。她懒得在这个时候跟她掰扯,就把视线移到蹲在地上的萝拉身上。
萝拉这时蹲在一旁,正和那只宠物蝙蝠和盘着的蛇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紧张。蝙蝠的眼睛瞪得溜圆,翅膀扑腾两下;蛇的尾巴尖在地上画着圈。三个小东西凑在一起,脑袋凑近又分开,分开又凑近。
“它们在说什么?”安妮问。
阿凯沉吟一声,说:“阿福和小黑觉得她现在是它们的小弟了。”
“然后呢?”
“我年纪大,当然我才是老大。”萝拉抢着说。
安妮揉着太阳穴,那表情像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点荒唐,又懒得发表评论。
蝙蝠听到萝拉这么说,飞到她肩膀上,用翅膀指着她的脖子,表情很得意。萝拉伸手像赶蚊子一样挥了挥,蝙蝠阿福就落黑蛇小黑的头上。小黑好像不怎么想参与这个争论,盘起身子,就只剩下萝拉和一只蝙蝠在较劲。
阿凯也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幻痛,她的语气十分无奈。
“你居然跟两个宠物争这些,你也要当宠物?”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萝拉转过身,眨眨眼睛,突然扑到阿凯面前,也跪下来,抓住她的手兴奋地说:“主人!我本来就是你的宠物啊。”
阿凯头皮一麻,她真想扇自己两下。
安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烟灰弹落时那一瞬间的重量。阿凯看萝拉又来那个劲儿了,实在是有点烦躁,一股气从胃里升腾上来,脱口而出:“安妮,送她出门。”
安妮的浅笑消失了。她像被什么线扯了一下,身子一僵,便向萝拉走去。
阿凯看到安妮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刻就开始后悔——真想再扇自己两个嘴巴,都怪这奇怪的女孩——她赶紧又说,“抱歉,”她语气软了下来,“请帮我把她送出去好吗。”
萝拉还在抓着阿凯的手腕,听见这话,眼睛瞪大了。
“我才不呢,我要住在这。”
“不行。”
“为什么不行?”萝拉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你得对我负责。”
阿凯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得够呛。那股烦躁又从胸口蹿上来,带着她的身体,她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萝拉也被她拽得直起了身子。古老的吸血鬼脸色沉下去,眼里红色渐起,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胡搅蛮缠了,不许叫主人。”
萝拉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着阿凯有点发黑的脸。她撅着嘴说:“干嘛生气啊,不就是叫了两声吗。”然后别过头去,又小声嘀咕,“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不着。”
阿凯愣住了,看了安妮一眼。安妮也在看她,脸上是难得的不可思议。
“反正我现在是你的了。”萝拉的声音软下来,眼眶开始发红,“别想不要我。”
她转过身,对着安妮,眼泪汪汪地说:“我可以留下吗。”
安妮看着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好吧。”
萝拉转瞬间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得意地看向阿凯,就这一会儿,她就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家是谁说了算了。萝拉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对阿凯说:“那我晚上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阿凯感觉腿有点颤抖,她眼里的红慢慢褪回黑色,脸色也松下去。吸了口气,认命一般地说:“……你现在去吧,反正阳光下也就是个普通人——反正你几个小时前也就是普通人。”
萝拉一听这话,眼睛亮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她对安妮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大门一关,那股撑着阿凯的力气也散了,她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膝盖一软,差点倒下去。
安妮及时撑住了她,扶着阿凯的胳膊,让她靠着沙发的扶手坐下。然后,安妮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支烟。阿福和小黑已经又跑到哪个角落去睡觉了,壁炉也熄了,只有安妮吞云吐雾的呼吸声和窗帘被晨风吹动的窸窣声。安妮抽了半支烟,随手弹掉烟灰,灰还没有掉到地毯上之前就随着烟雾一起消散了。
一支烟抽完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安妮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阿凯开口了。
“你知道么,晚上那会儿,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安妮又靠进沙发里,点了另一支烟。
“你不是说过吗,叫什么来着——走马灯?”阿凯的身子向前探了探,从沙发里起来,胳膊撑在腿上,“我就想啊,从我出生到死——就是遇见你之前那次——然后又到现在,想了个遍……然后我觉得,我不能死,我还想活下去。”
安妮听到这话,大声笑了出来。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那你死之前,还有哪些放不下的?”
阿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亏欠你很多。”
安妮捋了捋头发。随手一扔,第二支烟头也化为尘埃,消失在晨风中。
“确实。”然后她话锋一转,“但那个女孩,她完全不受你控制。”
阿凯没想到安妮这会儿又提到萝拉——萝拉,一想到这个名字,阿凯内心那股阴郁一下就散了,被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取代。她靠进软软的沙发靠背上,两只胳膊松弛地耷拉着,嘴也跟着松了。
“她……是很奇怪。”各种意义上,都很奇怪。于是她讲了这个离奇的夜晚,有个富婆最近生活压力太大,在酒吧喝多了,非要跟她回家,她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本来打算当猎物玩弄一下,结果——
“竟然是一个吸血鬼克星。”阿凯小声说。
“你吸了她的血,所以被放倒了?”安妮嘲笑道。
阿凯有点窘。她和安妮解释,完全没想到那个幻境能如此逼真地通过血液传到了她的身上,就好像她也经历过一番毒药、冰水和捆绑的折磨,然后一股剧烈的疼痛像拳头一样将她击倒在地,连随后而来的狂喜都被淹没在浑身的酥麻之中。
“……总之!是她自愿要成为吸血鬼的。她转化得时候也很痛苦,然后就……哭哭笑笑,大开大合的。”有钱的大小姐都这样吗?阿凯想到这又皱了皱眉。
看安妮没说话,她又继续说:“可能是那个什么克星的体质吧,所以才会这么……”她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自作主张。”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妮打开了铁质烟盒,还有最后一支。
打火机的咔嚓声响起,阿凯扭头看了看被烟雾笼罩的安妮。
要是安妮有这种体质,是不是她们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能和安妮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闲聊,她真的很高兴。她们好久没这么认真地说过话了,久到她差点就要忘了,曾经她们也拥有过无话不谈的亲密。曾经,她们也是可以放肆争吵、互相取笑的关系啊。但现在,阿凯每次和安妮说话都要斟酌一下,自己的语气里,到底有没有一丁点命令的意思。
关系不一样了,终究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就像阿凯没能说出口的,那“临死前”的走马灯里的回忆,她们俩的回忆。
最初,车灯的远光劈开黑暗,逆光里颀长的人影慵懒地立在十字路口前,薄风衣敞着,侧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空空的,颓废得像是刚从什么糟糕的地方出来,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刚好碰到她的脚尖。
而后,俱乐部的霓虹,街角的阴影,站前的商店,总能相遇,眼神交汇,情愫生长,激情随之绽放。出租屋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二十平米,一张床,灯光照在两人紧挨着的脸上。
但那张脸却逐渐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冷白色的路灯下,血是刺眼的红,从小腹往外渗,从指缝中涌出。那双空空的眼睛还睁着,盯着虚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任由愤怒冲进脑子,鲜红染上双目,再然后——
血消失了,被重新收进了身体里,换了另一种颜色。高跟鞋踩在偌大客厅的木制地板上,讽刺的声音说,“这地方真像个鬼屋”——吊灯打开,刺眼的灯光倾泻下来,书架、皮质沙发、长桌、壁炉,是家的模样,但她们却不是曾经出租屋的她们了——壁炉昏暗的火光跳跃着,照不清表情。烟在指间燃了一截,烟灰长长地垂着。“我们分手吧。”火光在脸上晃,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安妮手里的烟灭了。她站起来。
“阿凯。”她说,声音有些哑。
阿凯愣了一下,她从回忆里被拉出来,心里有些被抽离的空虚。但那空虚,又因为安妮喊了这个许久未听到的昵称,而被些许暖意驱散。
“嗯?”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迟钝得很。”
阿凯的嘴巴张了张。
“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好点。”
安妮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吸血鬼。然后没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上了楼梯,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拐角。
阿凯倒在沙发上,左手手背搭在额头上。那吊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另一只垂下的手臂、指尖凝聚起黑色的血液,沿着地板游走、爬到墙壁,碰到了那个开关。
“啪——”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