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6、第 6 章 阿凯跟萝拉

　　阿凯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华丽水晶吊灯。

　　灯很亮，光线直直地刺进眼睛里，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穿透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发红的暗。脖子有些僵硬，但也不是一点也动不了，可就算转过头去，那光还是会从视野的边缘找上来，怎么躲都躲不掉。

　　有一只小蝙蝠挂在吊灯链子上，那也是阿凯养的宠物。真佩服它，主人都这样了，还能继续睡觉。

　　"别睡了。"阿凯在心里说。这些宠物被她的血喂养，时间久了，竟然也能像人类一样跟她交流。蝙蝠感受到主人的召唤，不情愿地睁开眼，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犹豫要不要飞下来。

　　"把灯关了。"

　　蝙蝠四下看了看，好像找不到开关。

　　"唉……"

　　一声叹息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木板。小黑蛇从沙发底下滑出来，贴着地板游到她脸旁边，凉凉的鳞片蹭过她的颧骨。蛇信子在她耳朵边上探了探，痒。

　　"放心吧，死不了……大概。"她对小黑蛇说。

　　这时候安妮在就好了，她想，可是安妮晚上出门，基本上天亮了才会回来，这也是她俩形成的某种默契。

　　光太亮了。躺着不动的时候被灯照着，什么也做不了，躲也躲不开。有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温度，它就像某种底色，她在这底色上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注意过。直到底色抽走了，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多么渴望那股温暖，母亲的温暖，她温柔的手、她慈爱的声音，随着那一声惊雷和倒塌的石像，都不见了，只剩下温度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洞。母亲祈祷着神迹的降临，而神迹真的降临了，温暖却变成了冰冷，虽然这冰冷支撑着她们在乱世中活了下来，而且活的是那么久——

　　太久了，久到最终被离别摧毁，难以忍受。

　　Selina——她很久没在心里念这个名字了，她的好友、恋人、伴侣，携手走过了短暂的半生，而后埋葬。耳边响起沙沙声，那是铲子插进土堆的声音。土越堆越高，铲子越来越沉，沉到后来她发现是自己手上没了力气。亲手将爱人葬下，她在旁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她在阳光下一直站着，站到太阳下山，选了条顺眼的路走了下去。

　　走了很多年，很多地方。每个地方的人都说着不同的语言，每个地方的集市都卖着不同的珍奇玩意，每个地方的夜晚都有不睡的人坐在路边，每个地方都有着自己的历史和传奇，但是——

　　已经够了。

　　然后她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躺了下来。

　　很累。已经厌倦了流浪，厌倦了假装吟游诗人去寻找、歌唱那些有趣故事，因为，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啊，而她越寻找，越觉得自己胸口的洞越来越大。闭上眼睛，她在那空洞中寻找，似乎有某种开关，睡着之后，不吃不喝，也许就饿死了，饿死了也无所谓；没饿死的话，假装自己死了也行——这么想着，她拨动那个开关，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光又亮了。

　　带来蓬勃生命力的阳光，穿过地面的缝隙，照亮了这片阴暗潮湿的地底。随后是轰鸣声，震动从地面传进身体，把她从几百年的沉默里震醒了。她睁开眼，走出自己为自己设下的棺椁，从缝隙中，看见一个巨大的金属手臂在挥舞，周围站着一群穿橘黄色衣服的怪人，说着她听得懂的话——但是，除了语言，剩下什么都没有了。认识的人，走过的路，连路的样子都变了，路面是黑的、硬的、画着奇怪的白色线条。

　　于是，她偷了身衣服，沐浴着阳光，在吵醒她的工地旁站了很久，和埋完恋人那天站得一样久。

　　既然已经醒了，既然没有死，那便留下来吧。

　　办了身份证，打工、学吉他、在酒吧唱歌，还交了几个人类朋友，有了一个家。

　　阿凯睁开眼。

　　吊灯还是亮着。蝙蝠飞到了沙发扶手上，小黑蛇盘在她手边。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急促的，从身边的某处传来。

　　萝拉醒了。她蜷在沙发脚边，双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些细汗，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痕。她的眼睛慌乱地扫过房间，绳子、黑影、水缸，都不在了，只有木地板、沙发、吊灯、倒在地上的阿凯。萝拉的目光停在阿凯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记起来了，绳子绕上脚踝的感觉、手指划过锁骨的触感，还有……极致的喜悦。被救赎的感觉让她眼前天旋地转，再后来，全身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你——"萝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你是吸血鬼。"

　　阿凯躺在地上，勉强把脖子转过去，面对萝拉，她用沙哑的声音，费力地问。

　　"那你呢？"

　　"我是吸血鬼猎人。"

　　那不是小说里的阴谋论组织吗，还真有啊。阿凯转念一想，自己睡了五百年，连大陆都统一了，大家竟然都把古遗语当成通用语，这期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而且她们吸血鬼，不也被写进小说里去了？阿凯说话费劲，只能在脑袋里疯狂输出：原来你那些训练是杀吸血鬼的训练吗，真是白同情你了。

　　但表面上，她只翻了个白眼。

　　"我的血是吸血鬼克星，只对吸血鬼有效果。"

　　"那你，要杀我吗。"

　　萝拉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拉长声音，发出"啊——"的一声，然后摇头。

　　"我也没带武器啊，而且，"她盯着阿凯躺在地上的样子，疑惑地说，"按理说，吸血鬼碰到我的血早就完蛋了，不该只是动不了。"

　　好歹我也是个老吸血鬼，阿凯腹诽。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吸血鬼猎人萝拉，还有个厉害的老师叫汉娜。万一萝拉打电话叫汉娜来，两个人一起动手，那她躺在地上就是案板上的鱼。不对，鱼还能扑腾，她连扑腾都扑腾不了。即便她是个古老的吸血鬼，但要是这样被扔进焚化炉什么的肯定也是化成灰了。不过，身体不能动，还好脑子能转。

　　"刚才那个幻觉，"阿凯说，声音还哑着，但她把语速放慢了，"你看见了什么。"

　　萝拉没接话。她在看阿凯，看的方式变了。之前有着警惕和戒备，现在多了一层什么。她还没从幻觉里完全走出来，那些绳子、那些刀口、那些被按进冰水的窒息感还在皮肤上残留。然后那些伤被吻了，被抚平了，被裹进了某个人接纳她一切的温柔里。而这个人，她感觉，此刻正躺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沉默是阿凯的盟友。沉默越长，就能多理一理手脚的感觉，右手的食指好像能移动了，一点点。

　　萝拉似乎沉浸在那段幻觉的回忆中。又过了一会，年轻女孩的眼眶红了。水汽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像墨水洇进纸巾。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第一滴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从沙发脚边爬起来，踉跄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跪倒在阿凯身边。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一下阿凯的袖子，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确认了什么之后，她把脸埋进阿凯的胸口，整个人压了上来。

　　滚烫的眼泪，饱含着炽热的情绪，隔着衣服渗进皮肤，带着萝拉身体里还没甩干净的幻觉余韵。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阿凯的衣角不放。

　　阿凯感受自己右手的食指可以弯曲了。然后是中指。

　　虽然不知道萝拉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但阿凯没有那种余裕去安慰她。吸血鬼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处理她的克星。瞥了一眼飞到沙发上看热闹的蝙蝠，阿凯咬咬牙，压下了内心冒出的愧疚，试探着问。

　　"萝拉，你想不想变成吸血鬼？"

　　萝拉肩膀的抽动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什么？"

　　"变成吸血鬼，就可以远离这些痛苦了，"阿凯试图表现得非常真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

　　萝拉犹豫了一下，阿凯也没动作，内心深处的愧疚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她实在是做不到强迫一个人类成为吸血鬼，即便这个人是她生存的威胁……但，她看见，萝拉轻轻点了点头。阿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这个瞬间，她心念一动，阿福张开翅膀，飞到了萝拉的肩头——

　　萝拉还没反应过来，蝙蝠已经咬破了她的脖子，很快，像被针扎了一下。阿福的尖牙刺进去的同时，它体内属于古老吸血鬼的黑色血液，像活物一样，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阿凯的血。

　　萝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伤口开始发黑，往外蔓延，像墨汁滴进水里，沿着血管的路径爬过太阳穴、下巴、锁骨。她的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呜咽。然后她倒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化不应该是这么痛苦的啊，按照阿凯有限的经验来看，至少她被母亲转化、或者她转化安妮的时候，与其说痛苦，不如说是被给予了某种无与伦比的体验。

　　但萝拉，她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改写，心脏被捏住又松开、骨头里像有东西在钻、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又冻结、沸腾又冻结。指甲抓过脖子上的伤口，留下几道血痕。她张着嘴，想大声尖叫，却一个音也发不出。

　　阿凯看着萝拉蜷在地上的可怜样子——这猎人不会是要死了吧——而下一秒，她又有些后悔和于心不忍。

　　但她很快把那个不忍按了下去。生死存亡。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好不容易在人类社会安稳下来，Black & White、乐队的伙伴、安妮……而且，她还欠某人几张唱片呢。

　　左手也能动了，然后是手腕。阿凯撑着自己坐起来，骨头咔咔响。她低头看萝拉，蜷在地上，金发散了满地，身体还在抖。她想伸手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痛苦貌似消失了。

　　萝拉长吁一口气，身体舒展开来，像紧绷的弓弦被轻轻放下。脸上的黑色褪了，金色头发下面的皮肤比之前更白，吸血鬼的白，像月光下的大理石，带着凉意。她睁开眼睛，睫毛上的泪珠还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后她扑了上来。

　　阿凯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又砸回了地板上。萝拉把她整个扑倒，力气大得不像是刚从转化中恢复的。

　　"我经受住了考验！"萝拉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高兴得不行。阿凯也跟着放下了悬着的心。她想摸摸这个可怜的女孩的头，但是听到下一句话，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太对。

　　"这样你是不是我的主人了？"

　　"呃……"

　　萝拉紧紧抱住阿凯，她的吸血鬼尊长，脸埋在她的脖子里，蹭来蹭去，鼻尖碰到耳垂，然后是嘴唇，贴着颈侧，亲了好几下。

　　阿凯本来觉得自己好些了，现在却又只能躺在那，脖子被蹭得发痒，而且天花板上那该死的吊灯还是那么亮。

　　她开始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