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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苏简到火车 ...


  •   火车站在大学城中央,是一座老教堂改的。尖顶上的十字架早就卸了,钟楼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刚过,外墙的青砖翻新过,灰里透着干净的浅青。大厅的穹顶还保留着教堂的肋拱结构,阳光穿过高窗上残留的彩绘玻璃,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暗红和深蓝。

      苏简站在出站口外面往里张望。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机屏幕上和母亲的对话框停在一句“到了,在出站口”。

      阿凯站在大厅另一头的一根柱子后面。黑色T恤,破洞牛仔短裤,跟平时去酒吧没什么两样,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她隔着一整个大厅看苏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柱子后面。

      “哎呀,这有个跟踪狂。”

      软绵绵的声音让阿凯后脑勺的头发差点竖起来。

      莫德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白裙垂坠,褶皱层层叠叠顺着裙身落下去,黑发及膝,还戴了副墨镜。她把墨镜往下一拨,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阿凯咬牙压低声音:“你才是跟踪狂。你是有多闲。”

      “还好吧。”

      “我要跟猎人举报你。”

      莫德把墨镜推回去,双手背在身后。“我都跟小汉娜聊过好几次了,再说远野那帮人根本不知道亲王是我,他们只认理查。”

      阿凯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几百年都在干嘛啊,怎么连个名都没留下。”

      “因为这几百年我是几十个不同的身份啊。”莫德掰着手指头数,“干过议员,干过修女,当过农民,也当过公司老板,挖过矿——”

      “行了行了。”阿凯按了按太阳穴,“你履历可真丰富。”

      汽笛声从站台方向传来,闷闷的,在教堂的穹顶下面来回撞。出站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了,先是零星的几个背包客,然后人流密起来。苏简的父亲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阿凯愣了一下。眉毛、下颌、唇线——像从苏简脸上拓下来贴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但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脑子里永远在转着什么没有结论的问题。

      然后他看见了苏简。

      嘴角往上弯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苏简的母亲从后面赶上来,个子不高,栗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亮得有点过分。她拉住苏简的手,连珠炮一样往外蹦——瘦了、头发长了、有女人味了。

      苏简笑着点头,被她妈晃来晃去,马尾一甩一甩的。

      三个人往外走。苏简接过父母的小行李箱,父亲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阿凯一把拽住莫德的手腕,把她拖回柱子后面。“你这头发太显眼了,会被发现。”

      莫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乎拖到膝盖的黑发。“被发现又怎样?”

      阿凯愣了一下。是不会怎样。

      莫德从她手里抽出手腕,顺手拍了拍阿凯的肩膀,走出柱子。她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迎上去,白裙子像花瓣一样轻轻飘起来。

      “苏简?”

      苏简转过头,表情在脸上定格了一瞬。莫德摘下墨镜,冲苏简父母微微欠身。

      “叔叔阿姨好,我是苏简的学姐,不同系的。”她笑得端庄又亲切,声音比电台里还软三分,“好巧啊,在这遇见了——你们刚到吗?”

      苏简呆了一秒。然后她笑了,嘴角是弯的,但眼角在说“你又在搞什么”。

      “学姐好。”苏简往旁边让了一步。

      莫德跟她父母聊了起来。问旅途累不累,说灰木夏天挺凉快的,说大学城这边的教堂是灰木最老的建筑之一。父亲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说在首府没见过这种把教堂直接改成火车站的,莫德接话说很多年前这附近的镇子都有教堂,后来铁路通了,人们就不去教堂了,火车站占了教堂的位置。母亲听得津津有味,问她是学什么专业的。

      “历史。”莫德眼睛都不眨,“专门研究灰木的地方史。”

      苏简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阿凯也叹了一口气,心想,刚刚她说几百年干过什么,没说干过演员吗?

      莫德聊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时钟,用手捂住嘴,惊呼道。“哎呀,聊的太投入了。”然后她四处张望,最后冲柱子这边挥了挥手,声音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凯瑞——我在这里——”

      阿凯闭上眼,在心里把莫德的名字翻来覆去骂了大概六遍。

      她走出柱子,挤出这辈子最僵硬的一个笑容。莫德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对苏简父母说“这是我远方来的朋友,刚去上厕所可能是迷路了,第一次来火车站”。阿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假装不认识苏简,只冲她父母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好。”

      苏简的父母礼貌地回了句你好。阿凯站在那,手心开始出汗。莫德挽着她的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居然不说话了。

      苏简轻轻叹息了一声。

      “学姐,我们先走了,”她说,“我预约的车在外面等。”

      莫德歪了下头。“好的,再见啦。”

      她松开阿凯的胳膊,背着手站在原地。苏简领着父母往出口走,好像在说着什么,嘴没停过。阿凯站在她身边,望着苏简的背影穿过彩绘玻璃投下的暗红和深蓝,马尾轻轻晃着,消失在出口的光里。

      “这地方原来是个教堂呢。”莫德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股甜的劲,“结婚的地方。”

      阿凯皱了皱眉。

      “我知道。”

      她望着苏简消失的那片光,忽然心情不怎么好。

      苏简从出站口走到停车场那几十米,心跳就没慢下来过。手心湿了两次,在裤腿上蹭干了又湿。她拉开车门让父母上车,自己坐到副驾驶,在后视镜里确认了一下,那两个不速之客没有跟过来。

      她给父母订的就是河中岛那家新开的酒店,苏简也是第一次进来。大堂挑高了三层,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前台后面的墙是整面的大理石。父亲拎着公文包站在旋转门里面,抬头看了一圈,说没想到这个小县城还有这么豪华的酒店。

      母亲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别这么说,哪是县城。”

      “原来确实是县城。”苏简在前台办了入住,拿着房卡走回来,“最近二十年发展得不错。”

      房间在二十层的套房,落地窗外面是灰木的夜景——算不上一片辉煌,只有市中心的高楼灯火通明,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老城区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到了南边的山就只剩下一片漆黑。父亲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苏简站到他旁边,指了指开发区那片很显眼但没开几个灯的高楼。

      “我就在那边上班,那有片产业园。”

      父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说那边好像没什么人,看来还得发展几年。

      酒店餐厅在二楼,自助式的,菜色比灰木任何一个馆子都精致。苏简夹了几块剁椒清蒸鱼放在盘子里,坐在父母对面。母亲尝了一口说这鱼还挺新鲜的,父亲慢慢地剥着一个虾壳,剥着剥着忽然抬起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简正在认真地挑鱼刺,她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先学习产业吧。”她望着父亲的眼睛说,“学校里的研究,不落地也创造不了价值。实验室里那些好的成果,我想把它们变成产品,真正能让大家生活更方便。”

      父亲点了一下头。她认识这个点头——不是同意,是“你想清楚就行”。

      母亲笑着给她夹了一只她爸剥好的虾。“小简长大了啊。”

      苏简也笑了一下。“寒假我才回去过啊。”

      隔着三张桌子,莫德叉着一小块提拉米苏,姿态优雅得好像几百年前的贵族大小姐。

      阿凯坐在她对面,插起一片生菜叶。

      “一会儿他们能发现咱们吗。”

      “被发现就说偶遇嘛。”莫德舔掉叉子尖上的奶油,“谁来灰木不住这,这地方就这一家像样的酒店。”她扫了阿凯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虽然你这穷酸样看起来住不起。”

      阿凯把生菜叶咬得咔咔响。

      “你就装成是我包养的穷歌手吧,”莫德用叉子指了指她,“反正你也确实是个穷歌手。”

      阿凯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一撮,在头顶上颤巍巍地竖着。在人群里还不能发作,她只能端起旁边的橙汁灌下去。

      莫德托着腮看她,眼睛弯弯的。

      苏简吃完饭,说一会儿把他们送回屋就回去了,明天上午再过来,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母亲担忧这么晚了苏简一个人回去是不是危险。苏简往餐厅另一头看了看。

      “没事,”她收回视线,“灰木治安可好了,民风淳朴。”

      回到屋里,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公文包,几篇打印好的论文摊在桌上,红笔夹在手指间。母亲还想跟她说几句话,结果接了不知道哪个教授的电话,开始说些项目申报的事。苏简无奈地笑了笑,说了声再见。

      她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裹着河水的气味扑在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沿着桥走到岸上,然后一拐弯,钻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空纸箱,墙角有只猫飞快地窜过。苏简走了两步,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打劫。”

      声音从她脖子后面飘过来的,还带着提拉米苏的甜味。

      苏简叹了口气。

      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擦过去。闷响,然后是白裙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莫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手按住裙摆,稳稳地落在苏简面前。

      “你踢我。”

      阿凯站苏简身后,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踢的就是你。”

      苏简转了个身,整个人歪在阿凯身上。

      “我好累。”她说,“能把我带回去吗,开发区。”

      阿凯低头看她。苏简的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一颤一颤的,呼吸匀匀的,像是站着就能睡着。她点了点头,黑暗从脚边席卷而来,没过一会儿她俩就出现在石启家的客厅。

      萝拉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窝在沙发上泡着脚,嘴里一根巧克力棒上下晃动。阿凯抱着苏简落在客厅中间。下一秒,莫德那标志性的长发和白裙子也飘了进来。

      “莫德女士,我一时搞不清你是苏简还是主人的跟屁虫。”萝拉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都可以呀。”

      莫德看萝拉在泡脚,跟她说她有个秘方,泡完之后浑身清爽。

      “信我,我当过药剂师,虽然已经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

      石启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莫德那头及膝的黑发,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吸血鬼亲王,但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

      “你好,我叫莫德。”莫德先开口了,目光被石启那夏季尤其卷的头发吸引过去了,“你这头发是真的吗?”

      “是真的。”石启捋了捋发梢,像弹簧一样又卷回去了。“好羡慕你那又长又直的头发啊,对了,我叫石启。”

      然后她俩就聊起头发的保养了。莫德说她用高级洗发水还涂精油,说了一堆,最后说其实不需要保养毕竟是吸血鬼啊,然后哈哈笑了两声。石启也哈哈笑了两声说吸血鬼真方便啊。莫德问她为什么你身上没味道啊,石启说因为是石头啊,然后伸出手说,不信你咬一口。莫德竟然真咬了一口,吸半天都没吸出来。

      阿凯把苏简放到沙发上,苏简跟萝拉并排靠着,两个人像虚脱了似的。

      萝拉眯起眼睛。“我讲了一天话,你怎么接个父母也成这样了。”

      苏简盯着天花板。“本来没什么。因为有两个人出现了,我被迫讲了一堆话。”

      阿凯尴尬地笑了两声,开了瓶水递给苏简。莫德从石启那边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三分得意七分甜蜜。“我终于赢了小苏简一局。”

      “你在比什么啊……”

      苏简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又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石启和莫德越聊越欢,阿凯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揪住莫德的项链。

      “我们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然后她拎着莫德跳出窗户,莫德的声音从夜风里飘回来。“我还没聊够呢——”

      风灌满了窗框,她的尾音被吹散了。

      萝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简发了会儿呆终于去洗了澡,头发吹了半干,她往床上一倒,耳朵里还嗡嗡响。脑子里在过这两天的行程——周日下午在河边散步,晚上逛夏日周末集市。周一到开发区转一圈,科技馆,她工作的地方。周二毕业典礼,中午他们就走了。父母请假不容易,灰木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三天刚刚好——她也就能撑三天。

      尽管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跟父母在一起会这么累,真正想分享的事全都不能说,还怕不小心说漏嘴,只好用密度很高的背景信息填满他们之间偶尔出现的那几秒沉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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