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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理查宣布对 ...


  •   远野北郊的半山散落着十几栋别墅,彼此隔着小片松林或者一整个山坳。有的人家后院停着直升机,有的车道尽头立着石雕门柱。

      理查的那栋藏在最密的松林后面,铁门上的漆剥了大半,门柱上没挂门牌,铺装路面已经年久失修,碎石满地,看上去像是几十年没人打理过。推开大门就是一个穹顶很高的大厅,穹顶上残留着半圈天使壁画,金箔掉得只剩轮廓。周围不是壁灯,是真的需要点火的烛台。

      此时,伯爵们围在一个圆桌边,烛台的火焰投下的阴影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

      瑟琳被两个公爵的骑士扣住,昂着头站在理查身后。伯爵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光往她身上黏了一下又移开,理查手指在桌上磕了两下,厅里安静下来。

      他召开这次会议,是为了宣判对瑟琳这次行为的处置——伯爵名号收回、领地收回、两个子裔收编公爵统管——虽然,根据律法,本来应该把她和执行她命令的子裔全都处死,但是……

      理查说完,扫视了一下各个伯爵。

      “有人有异议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板落在水面上,沉下去,再浮不上来。难得锐利的目光从左手边第一个伯爵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空的。平时嗓门最大的那个缩在椅子上,肩膀收着,下巴往领子里埋。

      没人说话。

      “按此执行。”

      理查拍拍手,伯爵便一个闪身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叹了口气,让骑士们也退下。大厅里只剩下瑟琳和理查,烛火在墙壁上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理查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公爵直属联络专员。还盖了火漆印章,签了名。

      瑟琳的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理查。那表情介于审视和嘲讽之间,嘴角的弧度不太好归类。

      “干嘛的?”

      “帮我盯着他们。”理查说,“我可不想再被骗了。”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张嘴要说什么,理查把她的话头掐了。

      “你不要说你要帮我去骗那些伯爵,让他们内斗。”

      “啧。”

      瑟琳没教养地咋舌。尽管她被放过了,对这个公爵的火可还没完全熄呢。

      “你这个老家伙,真的是——”

      “搞那些玩意儿啊,迟早把自己搞进去,你这次还没学会吗?”理查笑道,“有时候越简单越安全,再过一二百年你就懂了。”

      她愤然转身,忽然身后飞来一张卡片,她用两只手指夹住,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那个始祖的地址,有空去登门道歉吧。”

      瑟琳把地址记进脑子里,把卡片扔到烛台那烧掉,半回头对理查说:“你跟狼人一伙的。”

      理查没说话,忽然烛火都熄灭了。瑟琳摇摇头,走出了大门。

      择日不如撞日,她当天就去了灰木,不是飞去的,就稍微快步“走”着去了。赶在太阳升起前赶到。打着一把伞,戴着遮阳帽。像个城里来乡下度假的贵妇。

      那只黑猫在她进灰木地界没多久就出现在她面前。

      “又送信?”阿护晃着尾巴,还是那个熟悉的清澈少年音,“听说你被揍挺惨啊。”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会说话。”瑟琳踩了他尾巴一脚,被躲过了。

      “我是来给始祖道歉的。”

      “真的假的。”阿护的声音半信半疑,“算了,反正你也闹不出什么花样。”说完,就要离开。瑟琳赶紧说:“喂,别走,带我在这转转。”

      “干嘛,我可不是免费导游。”

      “给我说说……那个始祖的事,行吗?”

      阿护叹了口气。看在是老朋友的份上,他答应了,就当盯着她不到处搞破坏吧。

      他俩在灰木转悠了一整天。瑟琳听着阿护讲阿凯的那些轶事,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那个黑血触手满天飞的始祖,竟然在本地组了个乐队,狼人的集团老大竟然还给她投钱,她家住着两个吸血鬼和一个人类,还跟猎人是好朋友,这都是什么事啊。

      合着那局,她确实从头到尾每一步都算对了,狼人内讧、猎人的反应、混战的时间窗口、浑水摸鱼的角度,唯独这件事——始祖是个重感情还怕麻烦的家伙,她竟然在乎一个猎人的死活。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公爵叫了她的名字,始祖就收手了。完全高兴不起来。她花了一百多年证明“有价值才能活下来”,结果活下来的理由跟价值毫无关系。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公爵叫了她的名字,始祖就收手了。完全高兴不起来。她花了一百多年证明“有价值才能活下来”,结果活下来的理由跟价值毫无关系。

      天色暗透了之后,她跟阿护分别,自己前往始祖的家。雾裹住身子,走到院子里那棵树下。她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来道歉,说辞,预案,被骂被赶被无视。她在路上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排演过了,结果,隔着玻璃看到的第一眼,所有预案都白排了。

      始祖坐在沙发中间,左手被那个金发子裔咬着,右手那个人类亲了,脸红到耳朵。然后她被那个始祖邀请进屋,人类女孩竟然给她端茶倒水。没有对峙,没有试探,没有她预演过的任何一种审问流程。那个金发的子裔一边叫着主人,一边嘴上可没少怼这个主人。

      看见那张脸,雨果不由得出现在瑟琳的眼前,尽管她已经很久没见他了。她从未思考过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而且觉得那如果又任何一个名字,都不会是爱。那是一种她难以描述的感觉,结果被一个收音机里不认识的男人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来了。一句接一句,毫不留情。

      训狗。

      她不承认,但她确实是这么做的。可为什么心里这么堵得慌呢。早该走了,可那屋里的气氛像漩涡一样吸着她,那些收音机里的话毫无营养,那三个穿大码T恤的笑呵呵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吸血鬼和她的恋人,那个房子里的破吊灯怎么如此刺眼。

      那之后,她跟理查说她已经去道歉了,然后便开始履行所谓联络专员的职责。她去看了那些被收编的子裔,给理查当跑腿的,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恭敬。她也去看了那些伯爵,还是老样子,互相试探,话里有话,脸上挂着笑,笑底下藏着刀。

      一切都没变。以前觉得这是日常,现在看着竟然有点烦。脑子里动不动就弹出大宅里那些画面。始祖缩在沙发角耳朵尖红,子裔用餐巾纸接着饼干渣,人类苦笑着说“是让我给你们评理吗”,还有收音机里那些给骨头、训狗、摇尾巴。

      那天,她用雾气隐身,偷看两个伯爵的“密谋”,她早就知道他们各自心怀鬼胎,表面上还装得客客气气,互相恭维。

      ——累不累啊。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愣住了。

      有一天在街上,她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背影,肩膀的弧度,走路时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那人转过来,不是雨果。

      为什么会觉得是雨果呢。她感觉自己脑袋一定是坏了,被始祖的黑爪子拍坏了,或者是那个人类递过来的红茶里放了什么。

      她往雨果家走去。

      那天晚上,雨果正洗了澡在卧室看电视。有人敲门,不是很急。他套上一件上衣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手指顿在门把手上。

      银发,金眼睛的女人,穿着另一个款式的酒红色衬衫,站在走廊的感应灯底下。半晌,灯灭了,她的轮廓被电梯开门时漏出来的光勾了一道边。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然后按了下旁边的门铃。

      感应灯又亮了,照亮了她的脸,总觉得那淡漠之上多了些别的东西。和她上次来——还有临走前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结果这个人不仅来了,还敲了门。她什么时候敲过门?

      雨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瑟琳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从他和门框之间走进来,肩膀差一点擦到他的胸口。她把袋子递给雨果,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那是她以前坐过无数次的那个位置。

      雨果狐疑地看了一下里面,竟然是一瓶红酒。他走到吧台边把它起开,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一下,又倒了一杯。他把那杯红酒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的一声。

      然后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没开口。瑟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卧室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更像是白噪音,时不时传来枪声和叫骂声。瑟琳握着酒杯,盯着卧室的灯光出神。

      雨果尽管告诫自己要冷静,还是控制不住时不时地偷瞄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她的侧脸、银发里掺的那几缕的金色。她身上那股味道他隔了这么久还是闻得出来,清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酒精。

      他发现自己身体先有了反应,手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内心暗骂自己没出息,他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雨果问。

      瑟琳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金色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

      “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吗。”

      雨果脑子里啪地弹回了上次。同样的语气,差不多的角度,她坐在同一个位置问他灰木有什么有趣的事。那晚美妙又糟糕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皱着眉,声音稍微大了些。

      “你到底要干嘛。”

      声音比预想的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瑟琳又笑了笑,但这个笑和印象中也不一样了,不是演出来的满意,不是蓄意的勾引,只是笑,甚至还带了点疲惫。

      “我见到那个吸血鬼了。”

      她没再看他,摇着手里的酒杯,盯着那个摇晃的红色酒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挺不一样的,你说呢?”

      雨果愣住了。不一样,他当然知道不一样。阿凯偷摸苏简手时候跟呼吸一样自然,萝拉管阿凯叫主人的时候笑嘻嘻的像在叫外号,那个人类指使吸血鬼干活的时候也不用问什么你爱不爱我。那些画面从灰木回来之后压了他多少个晚上,每次闭上眼睛就在脑子里转。

      结果眼前这个传统意义上的吸血鬼,这个坐在他沙发上、端着他倒的酒、用他听了一百遍的语气问“想我了吗”的吸血鬼,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挺不一样的”。

      他心里堵得慌。堵到嗓子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瑟琳把酒杯放到茶几上,往他这边挪了挪。她几乎是靠着他坐下,沙发往下陷了一点,白皙中带点红的膝盖差一点碰到他的。薄荷味和红酒的果香味飘过来,她离得太近了,他有点眩晕。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瑟琳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看出来了,那是瑟琳从不会让他看见的,某种决绝。像是决定把手里攥了很久的扑克牌翻开,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雨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故事?”

      “我怎么安排狼人和吸血鬼打了一架。”瑟琳说着,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然后又怎么被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吸血鬼一句话说崩溃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半度,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刮过去,像砂纸蹭了一下木头。

      “最后把什么都弄没了,还差点把自己弄死。”

      雨果看着她,思考着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手已经先摸了过去。他自己都没注意。

      瑟琳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讲。她把身子往雨果肩膀上靠了靠,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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