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48、第 48 章 六月五日是

　　下午答辩一结束，李薇就提议来河边逛夜市，说今晚河中岛酒店开业肯定热闹，赵鸣第一个应的腔。马特奥和伊莎贝尔对灰木的夜市比本地人还积极，两人边走边拿手机拍河对岸的灯光。

　　河边的步道是去年新修的，石板路铺得平整，每隔一段摆着木长椅和地灯。李薇说，过年的时候河两岸还放了烟花，可惜苏简回了老家没看见，整条河都被映成金光闪闪的。

　　几个人沿着步道走了一段，马特奥看着河里映着的银河一般的灯光，忽然说了一句：“留在灰木真好啊。”

　　伊莎贝尔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突然感叹起来了。”

　　李薇接着说：“是啊，你说要留下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你爸妈都是中央首府的公务员，你回去不比这地方强多了？”

　　马特奥耸了耸肩。他觉得公务员太操心了，而且感觉没什么盼头。他指着那个酒店。“这些东西我们来的时候还都没有呢。城市小归小，什么东西都在往上长。”

　　“你们不觉得这座城市很有生命力吗。”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没怎么说话的苏简身上。

　　苏简还没开口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音乐声。河中岛酒店开业的活动开始了，几个好友跟着人流，沿着通往岛上的桥往那边走。除了活动外，公园里还开了个大集，一排排摊位上亮着五颜六色的灯，从桥头一直铺到酒店门口的广场上。

　　刚进到公园就闻到一股香味，李薇的肚子响了，几个人溜达到这晚饭还没吃。赵鸣说“我请客”，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把肉串回来，用纸包住下面的签子，递给苏简两串不加辣椒的鸡肉串。

　　那正是苏简一直喜欢吃的，她对赵鸣笑了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赵鸣也嘿嘿笑了一下，转过去跟分给其他人了。马特奥正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画册，伊莎贝尔在旁边试戴耳环。赵鸣接走了苏简手里的空签子扔到垃圾桶，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李薇从书摊上拿起一本二手的植物图鉴，回头对苏简扬了扬。

　　“这本你应该喜欢。”

　　苏简接过来翻了翻。“看完你就可以去W集团的农业部门了。”她说。几个人笑了笑，继续往舞台方向走。他们在后面的糖画摊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匠人正在往石板上一笔画出一只凤凰，糖浆在夜风里凝固得很快。

　　LED大屏上的宣传片播完，舞台上一个街舞团开始暖场，音箱震得地面都在颤，接着是本地一支校园乐队，唱了三首翻唱。然后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上了台，他说自己是今晚的主持人。寒暄两句之后，市长上台讲了几句话。市长看起来三四十岁，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的声音有磁性又很沉稳，但语气抑扬顿挫，让人听了不觉得闷。他说灰木这几年发展很快，感谢W集团的投入，希望大家今晚玩得开心。话不多，说完就抬手有请今晚的主角，W集团的董事长。

　　威廉今天一身利落的三件套，头发整齐地往后梳。他上台后清了清嗓子。

　　“感谢灰木市对这个项目和集团的大力支持。从今以后，这里将会是灰木市的新地标。”威廉说的时候语气里难掩兴奋，“这个公园平时会作为市民公园免费开放，想办婚礼、市集也都可以来租场地。”最后，他说，“每个季度我们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争取明年，灰木能有自己的音乐节。”

　　下面一阵欢呼。主持人接过话筒，伸手指了指身后两侧的大屏幕，宣布抽奖环节开始。他们每个从桥上过来的人手上都发了一张卡片，随着屏幕上的转轮滚动，开启了三轮抽奖。台下气氛火热，但苏简的目光不在大屏，而是在大屏旁边准备着的乐队——抽奖的时候有架子鼓和设备被搬上来，阿凯和亚历克斯在旁边，也看着手里的卡片。

　　前两轮，苏简他们五个都没中奖，伊莎贝尔手里的就差一位数。最后一轮，一等奖是可以带家属在酒店免费体验一天一夜，外加现金1万块。数字最终停在了1107上，然后舞台那边亚历克斯蹦了起来。

　　“那么一会儿请中奖的朋友们到后台登记领奖。”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午夜阳光——”

　　话音刚落，LED屏上就炸开午夜阳光的logo特效，前排的观众大喊起来，还有的举着特制的打印牌子。亚历克斯还在兴奋，瑞文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推着他往前走。阿凯穿着她最喜欢的深红色夹克，背着吉他走到麦克风前，整个人罩在白色光柱里。冷白的光，边缘锐利，和酒吧里那盏只能照亮半边脸的橘黄色小灯完全不同。

　　“大家好，我们是午夜阳光。”

　　阿凯说完，前排尖叫起来，鼓点和前奏也随之响起。

　　乐队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投在屏幕上，苏简站在人群里，河风从水面上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直在晃。阿凯的嗓音从舞台的大音响里出来的质感，和酒吧里不太一样，那股磁性变得更有攻击性，震得苏简的心脏砰砰响。

　　舞台上的阿凯和酒吧里的阿凯像是两个人，在酒吧，她唱完会缩回吧台喝牛奶，会跟文森特互损。LED屏上她的手在琴弦上滑过去，台下几百个人跟着她的节奏晃，苏简都忍不住跟着唱起来。

　　旁边的李薇拉了拉苏简的袖子，一脸花痴的表情。

　　“这个主唱好美啊，又美又帅，声音也有点特别，把人的魂儿都勾走的感觉。”

　　赵鸣凑过来，说他喜欢那个贝斯手，伊莎贝尔说那个大叔比较有韵味。马特奥晃了晃食指，他说他可是乐队的粉丝，专辑的每首歌都会唱。说完，他掏出不知从哪顺来的荧光棒，一边挥着一边唱起来。

　　几首歌结束，阿凯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谢，灯光暗了一瞬。主持人走上来，说接下来还有爵士乐队和其他表演。苏简看了看手表，熟知她性格的李薇转头问：“还待一会儿么？”

　　“有点累了，先回去了。”苏简说。

　　李薇点点头，把一个精美的袋子递给她。

　　“排队买的呢，这是你的份，明早尝尝。”

　　苏简说了声谢谢，她跟朋友们道了别，穿过夜市摊位往回走。走到桥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华丽的酒店耸立在岛中央，萨克斯风的声音被河风拉长，悠悠地飘过水面。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打车回了家。

　　客厅很安静，黑漆漆的。苏简借着月光上了楼，洗澡换了身衣服。洗掉了身上的烧烤味，但洗不掉耳膜里残留着的夜市和音乐的嗡鸣。躺在床上，她还能想起李薇说“生命力”的时候眼睛亮的那一下。她的几个朋友，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的、对未来无比期待的表情。

　　苏简盯着帷帐中间那块木雕。

　　和那些早就决定留下的同学不同，苏简对灰木而言本应是一个过客。一年前的今天，她收到了直博的通知，准备去外地继续深造。但是那天晚上之后，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拐了个弯。而现在，本来只是个过客的她，却决定为了一个人而留下。

　　过客。

　　其实她和那个人的相遇也只是一个随机事件。被作为食物偶然带来，偶然符合那个人的口味。明明只是个偶然的波动，她却选择再次品尝幻觉、身体交缠、又推开，最后选择留下来。

　　她曾经问过，自己是过客、消遣、还是食物，或者是别的什么，后来做了决定，这个问题就被压在了箱底。现在回过头看，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却到底也没想明白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毕竟，她因为一个人留在一座城，而那个人也许哪天就不记得她了。

　　比如今天、或者是前几天，即便看到日历上的圈，那个人也完全忘了她们已经相遇一年了。

　　苏简翻了个身，胳膊伸出去，床却空着半边。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柠檬味，和阿凯昨天靠过的地方残留的一点味道叠在一起。再过一年、两年，这个味道还在不在，她不知道。被压在箱底那个问题又翻上来了，又甜又涩，在她脑袋里搅在一起。

　　苏简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一路踩着楼梯往上走。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的时候，阿凯推门进来了。

　　“我看见你来了，我唱得是不是还行。”她把夹克脱了扔在椅背上，里面是黑色的紧身短袖T恤。“对了，答辩怎么样？”

　　“挺顺利的。”苏简侧身抱着枕头，“可以毕业了。”

　　“恭喜恭喜。”

　　阿凯整理整理头发，把两只水晶耳坠取下来，收在桌上的饰品盒里，然后往浴室走去。

　　“话说你刚才看见萝拉她们了吗？汉娜喝得晕乎乎的，整个人挂在安妮身上，萝拉那家伙吃棉花糖糊了一嘴。”

　　阿凯欢快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还带点回音。她伸手去拿卸妆液，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咣啷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往脸上泼水。

　　阿凯还在说，说亚历克斯中了一等奖快要激动地昏过去，说她们和那个爵士乐队交换了联系方式。但苏简只觉得那些跟水声没什么两样。

　　“虽然这次舞台和音响什么的都比不上那个香蕉音乐节，但是活动搞得很热闹，本地的音乐节可以稍微期待期待了。”

　　“是啊。”

　　苏简应了一声，出神地盯着阿凯脱下来的那件夹克外套。

　　遇见阿凯之前，她的世界只有实验室、论文和直博计划。遇见之后，猎人敲过她家的门，她自己差点成了狼人，她见过暗红色的结晶从皮肤底下长出来，见过这个吸血鬼始祖半人半鬼的姿态。因为这些事，生活换了个面，她的好奇心有了不一样的盼头。后来她去试过了投研，去过了开发区，阿凯也不只在酒吧唱歌，还能站上音乐节的舞台。

　　阿凯这个人，有时候嘴硬，有时候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很温柔，偶尔也会不耐烦，偶尔又迟钝得可爱。跟这样的阿凯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幸福到在她身边已经成了某种理所当然。而现在，她说着今天那些事，却唯独忘了今天是她们相遇一周年的纪念日——不过，忘了才是正常的吧，对她来说，那天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铭记的日子。

　　这时，苏简心底那些被甜蜜压下去的，关于寿命，关于过客，关于食物，被这股“她忘了”的气一顶，从心底翻了上来。

　　“……一年前的今天，”苏简对着看不见人影的浴室门口，像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你在酒吧坐到了我对面，然后把我带到这个宅子里。”

　　浴室里，劈里啪啦拿东西的声音没有了，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阿凯弯着腰，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盯着洗手池里还没渗下去的水。镜子里映出她有些错愕的脸——一年前的今天，六月五日，日历上那个圈——阿凯耳朵里重复着这几个词，水珠挂在鼻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年对人类来说很久。”苏简接着说，语气很平，“但对吸血鬼，可能就一眨眼的事。”

　　她等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向落地窗。窗外是阳台和夜空，月光把晾衣架的影子斜打在窗帘上。

　　阿凯愣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龙头关上了。水声一断，房间突然静得吓人。她探出头，只看见苏简的后脑勺，于是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到苏简身前，在床边坐下。

　　“抱歉。”苏简开口，语气轻得和刚才一样，“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知道这样太矫情——”

　　“你都二十二岁了，”阿凯双手扶着床沿，也看着窗外，“我醒来才七年，这一年对我来说更长好吧。”

　　苏简怔怔地盯着夜空，眼里有一丝月光在闪动。

　　阿凯的声音带着一股笑意，转过来，弯弯的眼睛望着她。

　　“而且，遇见你之后的这一年……我才算是真正活着。”

　　阿凯说着，伸手拨了拨苏简额前的刘海，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目光的时候，她心里一软。然后她俯下身，在苏简唇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很轻，带着冷水没冲干净的凉意、和阿凯身上天然的冰凉。吻在嘴角流连了几秒，苏简攥着被单的手慢慢松开了。

　　感觉到那冰凉有些退开，苏简的唇贪婪地追了上去，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阿凯的衣服，又逐渐往上走，钩住了她的后颈。唇齿交缠之间，心里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寿命、过客、食物，那些问题又沉回了甜蜜底下，毕竟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年前的自己绝不会这样，但现在，她还想要更多，远远不止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