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安妮发现阿 ...
-
苏简站在书架旁,手指顺着台历的边缘划过去,翻到六月,拿笔在五号上画了个圈。
安妮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日子?”
苏简抿了一下嘴。“答辩。”
安妮点点头,把一杯咖啡递给苏简,自己走到长桌边坐下,拿着另一杯,往落地窗外看。阿凯在院子里,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拿块抹布擦她那辆“奔马”的车门。擦完之后,她打开车门,探身进去,塞了个靠垫,又在前面挂了个咧嘴笑得很可爱的蝙蝠挂件。
苏简也坐到桌边,顺着安妮的目光看出去。
记得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凯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背挺得有点太直了。苏简还以为她要给车装点什么东西,结果她直接说了一句,“我送你去学校。”说完就坐进去,手握方向盘,眼里亮晶晶的。
苏简犹豫着上了副驾,车开出去了,她握紧了安全带。但没想到,阿凯这车开得快但意外地很稳,没有突然加速和刹车,十分流畅,虽然第一次换挡的时候顿了一下,但顺利地到了学校。苏简全程没说话,怕分散她注意力,更怕她超速吃罚单被发现驾照是买来的。
到了校门口,阿凯停下来,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还行吧?”她问,然后笑了一下,眼睛都弯了。苏简看了都高兴的那种,她决定原谅阿凯半夜背着自己偷跑出去这件事了。
安妮的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眼前。
“她现在比我还像个人。”
苏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是安妮没多说,只是喝了口咖啡。窗外阿凯正好抬头看进来,苏简冲她摆摆手。阿凯对她笑了,但是目光看向安妮的时候,稍微顿了下就移开了,甩了甩抹布又继续擦车。
这完全没逃过安妮的眼睛。从她回来那天,被抱了之后,已经很多天都是如此。她总能感觉到阿凯在看她,但是当她看回去的时候,那个尊长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话倒是正常说,但明显感觉阿凯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一次阿凯让萝拉从书架上拿拨片盒,她离得近就想帮萝拉去拿,结果阿凯张着嘴两步并一步过来自己拿了。
安妮倒是没有生气,就是感觉,她走之前两人都可以正常说话开玩笑了,结果回来之后,气氛反而还倒退了,又回到“鬼屋”时期的样子。但阿凯和其他人明显没有这种困扰。其他人对安妮也一样,汉娜不必多说,萝拉还拉着安妮出主意应付那个猎人兼矿业公司总裁的老爸。
忍了三四天,安妮还是忍不了了,差点脱口而出,“林凯瑞,你要是不欢迎我回来,大可直接说。”但这明显很荒唐。而且,她这个尊长迟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谈了个恋爱交了这么多朋友也没长进。
周三的晚上,阿凯从酒吧唱歌回来。苏简和萝拉在客厅看电视,安妮在长桌边翻那本有介绍午夜阳光出道专辑的杂志。苏简看见阿凯回来,把哈欠憋在嘴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阿凯走过去,牵着她的手,准备往楼上走。安妮没抬头,但阿凯还没迈出第二步,安妮把杂志合上了。
那个声音不大。阿凯停住了,她隐约觉得安妮在叫她,然后转过去,安妮刚好抬起眼,注视着她。
变成吸血鬼几年来,安妮第一次以子裔的方式跟她对话。
回到卧室,苏简在阿凯怀里睡着,而阿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刚刚在客厅,安妮的意图从相连的血脉流进她脑子里,她没有故意去读,但就是那么流进来了。回避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事,让安妮做出这种承认自己子裔身份的事呢。阿凯胡思乱想着,等到身边苏简的呼吸均匀起来,把被子掀开一个角,脚踩在地板上,弯下腰,嘴唇在苏简额头上碰了一下。
苏简没什么反应。阿凯心念一动,黑影从脚下升起,她融进黑暗之中。
客厅里,壁炉在安静地燃烧。安妮站着壁炉前,一直盯着那个被供起来的烟灰缸。感觉到阿凯出现,安妮笑了笑,从兜里拿出一个笔一样的东西,放进嘴里。
“电子烟,”她吐了一口烟,阿凯感觉有股香草的味道,“是不是很高级。”
说着她坐在沙发的一边,阿凯见状,犹豫了一下,坐到另一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你——”阿凯想了半天,但问出的话好像不是刚刚脑子里的任何一条,“你体验过自由的生活了吗?”
“……体验了,也就那么回事。”
阿凯又不说话了,她本来也没想好下一句。
安妮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电子烟收好。阿凯以为她又要离开,身子往安妮那边探过去,结果一转头,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手心朝上。
她愣了愣。以前安妮的手总是带着那种烟焦味,现在只有淡淡的香水味和一点点香草味。阿凯抬眼,但安妮并没有往这边看——她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壁炉里的那团火。那只手的中指上套着一枚小小的戒指,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手搭上去,指腹贴上安妮的掌心。紧接着,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
昏暗的巷子里,略显稚嫩的安妮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朵边。“我挺好的,可忙了,酒店最近接了不少大客户,老板还夸我来着。”她嘴角噙着笑,声音不大,但十分笃定。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你爸死得早,这个家都靠你撑着——”
“妈,”安妮打断她,“你才辛苦呢,现在轮到你享福了。”
那头笑了一下。安妮说“不能再偷懒了”,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笑容渐渐消失,她掏出一根烟,盯着巷口那块粉色的霓虹招牌,抽完了,换上一副招摇的笑容,一边调戏门卫大哥,一边走进了那家“俱乐部”。画面一转,俱乐部的包房,西装革履的男人递过一个厚信封。“拿去把孩子打掉。”他说,安妮收下,信封被攥出褶皱。
然后就是那一天,她疲惫地从俱乐部出来,下身还有些疼,拿出手机看着母亲让自己别太累的留言,讽刺地笑了笑,又点了根烟,烟雾飘散在凌晨的薄雾里。那个侧影吸引了阿凯的目光——搭讪、偶遇、拥抱、接吻,那是她们俩的回忆,阿凯不忍直视。
直到又一个下雨天,安妮站在公交站台底下,雨水顺着遮雨棚的裂缝滴下来,打在她肩膀上。车站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夜大的招生简章:“酒店管理”“成人教育”“国家承认学历”。她盯着看了很久,车来了也没上。
夜大破旧的教室有一根日光灯管总是在闪,偌大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各式各样打扮的学生。安妮坐在最后一排,课本摊开,屏幕上是母亲的消息:“今天上班累不累?”她回,“不累,现在是淡季。”然后抬头看向黑板,“人力资源管理”几个大字下面,是员工招聘、面试和培训之类的内容。安妮认真记着笔记。
笔记翻了个页,再抬起头——大宅客厅里,苏简在安静地看书,汉娜在吐槽阿凯,萝拉在一旁拱火。忽然电话震了,屏幕上跳出那个号码,安妮到后院去接。母亲的声音慢悠悠的,说邻居家的母猫又生了、楼下的菜摊涨了两毛钱。“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你也别太拼了。工作再忙,偶尔也回来看看。”
“嗯。”安妮靠着墙,“等忙完这阵子。”
“每次都忙完这阵子。”母亲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安妮也笑了一下,挂了电话。但不久之后,又一次电话,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轻,说两句就歇一下。安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母亲顿了一下。“妈想你了。”
安妮说好。挂了电话,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找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天还没亮,她只带了钥匙和钱包,放下手机,把纸条压在茶几的烟灰缸底下,就离开了。
来到某处的咖啡馆,暖黄色的灯下,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他那修剪干净的指甲敲了两下桌子。安妮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过去。
“你带亮亮跟我回去,就两三个月,演我的老公和孩子。”
男人看了安妮一眼,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兜里。
“行。”
老家的沙发很旧了,又硬又塌。安妮的母亲靠在沙发那头,腿上盖着碎花毯子,头发白了一半,脸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茶几上有切好的苹果和橘子,安妮把橘子瓣递到母亲嘴边,母亲也没客气,像孩子一样张着嘴。
厨房里,男人围着围裙,菜下油锅,呲啦一声火光冲天。
“亮亮!端碗!”
黑头发的小男孩从茶几旁边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的,差点撞到门框。
安妮靠在沙发上。母亲笑得很温柔,手搭在她手背上,轻得像一张纸。
夜里她起来倒水,路过母亲房间。门虚掩着,床头柜上排着几个药瓶,标签上的字太小,她也看不懂,但在柜子里发现了那张诊断书,折了两折,夹在一个旧笔记本里。
一两个月的午后,母亲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握着安妮的,又握着小男孩的,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你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母亲的声音很轻,“现在又当经理,又有老公孩子……”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安妮握着那只手。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力气回握了。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她伤心、又恨自己,演了半辈子,演酒店前台,演大堂经理,演别人的老婆,演一个正常人——可是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葬礼之后,厨房里还是那个男人。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安妮靠着厨房的门框,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听他讲今天选班长、谁和谁互相揭短,听他讲他今天又考了满分。
某个晚上,安妮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机的插头拔了,茶几上还有一圈杯底留下的水印,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碎花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在餐桌上放了一个信封,比咖啡馆那次厚得多,压在一串钥匙下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圈,便拉开门,走进雨夜之中。大巴的车窗外,雨落下来。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刷过去,灰木市的路标在雨里一闪,又模糊了。
“……捏的有点疼。”
安妮戏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阿凯回过神,感觉胸口空空的。那个洞——不是她的洞,是从手腕上传来的。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壁炉里的火光暗下去,只剩一小撮暗红色的余烬,把安妮的半边脸拢在阴影里。她把手腕轻轻抽回去,站起来,往二楼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苏简、萝拉——”阿凯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会陪你,直到你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安妮站住了,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看来这个迟钝的家伙,也不是完全没长进。她这么想着,但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楼上走去。
壁炉里的余烬慢慢暗下去,只剩最底下薄薄的一层红光,在烧完之前最后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