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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阿凯在酒吧 ...

  •   目送着安妮把今晚的猎物送走,阿凯一屁股坐在了大宅门口的台阶上。

      她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吃完辣的想吃甜的,吃完甜的又觉得差口咸的,意犹未尽。她最近感觉这种狩猎有点无聊。本身这一套流程就很像是例行公事,之所以没有厌倦,纯粹是因为她好奇人类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但最近勾引来的人,开始没什么新鲜感了。刚才那个格子衫男孩,幻境里看到的是什么来着?一堆钞票,铺天盖地的钞票,人在钱海里游泳。跟上周那个幻想着跟暗恋对象上床的没什么两样。人类所谓的极乐,翻来覆去都差不多。

      天边还是灰蓝色的,太阳没完全升起来,小城新一天的生活已经开始了,眼前走过几个拿着热包子、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上个月政府发了个公告,说要把两个车站之间的那条路扩宽,方便走汽车,她最近总能听见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

      阿凯站了起来,走到车库,骑上那辆黑色的买菜车。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莱森"便利店的冷柜前。

      这家店上个月刚开,蓝白色招牌亮得整条街就它最显眼。按一下按钮,玻璃门就自动拉开了,一股冷气混着各种包子烤肠味扑面而来。这个叫便利店的地方,据说是从大城市开始流行的,最近在灰木市零星能见到几个。吃的用的什么都卖、二十四小时营业,确实很便利,而且里面的东西对二线城市的人来说,还很新鲜。就比如说牛奶。阿凯站在冷柜前,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盒子,有见过没见过的牌子,还有几个印着她很熟悉的古代地区性文字,价格从三块到二十块不等。

      她拿了一个购物篮,然后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往篮子里装。

      收银台后面,值夜班的小伙子本来下巴搁在手掌上、眼皮打架,这会儿慢慢直起了腰。他看着那个穿连体牛仔服、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高个子女人拿了一篮牛奶,装不下了,还往怀里抱了两盒。

      "您……"

      阿凯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把话咽了回去,拿起条形码扫码器,干起了活。

      把鼓鼓囊囊的袋子放进车筐,她往回骑。路上经过工地的围挡,上面刷着振奋人心的标语,"打造灰木新门户",但是旁边贴着的都是可疑的小广告和电话,有寻人启事,有漂亮姐姐约会,还有治疗性病——真的有人会打这些电话吗?阿凯时常好奇。那会儿安妮总是会说,不要低估人类。反正到了现在,这个刚融入人类世界没几年的吸血鬼还是不太懂。

      骑到家门口,她刚推开铁门,就看见安妮站在门口,一只脚才进屋。安妮听到塑料袋的哗啦声,回过头。

      "真巧啊。"

      懒懒的、沙哑的声音响起。

      阿凯下意识地把牛奶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她暗自庆幸,这个磨砂白的袋子不透明,还印着蓝色的花纹,虽然鼓成那样怎么看怎么可疑。

      安妮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瞎。赶紧挑一个,剩下的放冰箱。"

      阿凯从袋子里挑了一个印着"MeiKi"的,家乡的文字,让她感到很亲切,然后把袋子递给安妮。安妮接过,瞟了一眼袋子里那堆花花绿绿的盒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阿凯拧开瓶盖,咕嘟嘟喝起来。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

      "今天是周几来着……"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这个神奇小盒子,能跟很远地方的人说话,能发瞬间送到的信,能看时间。她还没完全习惯,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下才找到电子日历。

      周五。

      ……她会来吗?

      上次之后,阿凯再也没跟苏简说过话。

      她都想好怎么开场了。就说,上次忘了唱片,什么时候拿一下。结果——

      倒不是苏简不来了。她照样按时来听歌,坐在角落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果汁。但每次上半场最后一首歌快结束的时候,她就起身走了,阿凯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电吉他还在走和弦,眼角余光就扫到那个学生模样的身影站起来,穿过人群,推门出去。

      嘴上说着不怕,还不是跑掉了?阿凯满怀恶意地想。

      她把空瓶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

      一般情况下,酒吧 Black & White 下午四点就开门了。阿凯推门进去的时候,亚历克斯正歪着身子擦桌子。

      "呀,阿凯,这么早?"他高兴地说,"来都来了,帮帮忙?"

      "有报酬吗。"

      "有劳动的喜悦。"

      阿凯轻哼一声,从兜里掏出块拨片,朝他扔过去。拨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他鸟窝一样的头发里,卡住了。亚历克斯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找着。

      爽朗的笑声从吧台后面传来。文森特今天戴了一顶贝雷帽,穿一件米色夹克,正在往黑板上写今日菜单。

      "小林,吃点啥?"

      阿凯摇了摇头。她肚子里全是牛奶。

      刚开门的酒吧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老顾客准时光临,喝着咖啡。阿凯走到角落里那张小圆桌旁,那是苏简每次来都坐的位置。靠墙,正对舞台,旁边有根柱子可以靠着。阿凯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吉他。手指按上琴弦,一个一个音拨过去,低音弦的闷响震得指腹发麻,高音弦的清脆在空荡的酒吧里叠出微弱的回响。不是完整的曲子,就是一些短句,反复弹,有些地方卡住就再来一遍。她想弹得像伯纳德那么好,手指在琴颈上跑得飞快还不带喘的,像电视上那些人,吉他在手里跟玩具一样,闭着眼睛也能飙出那么帅的solo。

      弹着弹着,夜幕降临,酒吧渐渐热闹起来。阿凯拿着吉他朝舞台走去,经过吧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她穿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肩上挂着一只皮包,皮质很软,五金件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是那种不张扬但一眼能看出来的贵。

      她表情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径直走到吧台,拍下几张钞票。

      "我要最贵的。"

      声音倒是甜的,但尾音咬得有点重,像在跟谁赌气。

      文森特放下手里的杯子,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从吧台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葡萄酒。瓶身上写着古代法区方言,那地方盛产高级葡萄酒,标签边缘有点泛黄。他拔开瓶塞的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小姑娘,一个人?"

      金发女孩没答,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得咳了两声。

      "一会儿我们这有乐队表演,"文森特的声音和气地低下去,带着点推销员的熟练,"你想听什么,也可以付费点歌,五十块一首。"

      阿凯正往舞台走,耳朵里飘进这句话。真会做生意。这大叔,是临时想出来的吗。

      那金发女孩又掏出几张钞票,往吧台上一拍。文森特笑呵呵地把钱收了,走到舞台这边,跟乐队交代了几句。

      "万一我不会唱呢。"阿凯说。

      "开玩笑,你不是行走的曲库吗?不然我当初为啥招你来。"

      阿凯耸了耸肩。

      "大家好,我们是午夜阳光。"阿凯凑近麦克风,声音从音箱里漫出去,压住了底下的嘈杂,"下面几首歌,送给一个失意的女孩。"

      伯纳德的吉他先起了。一段干净的solo,音符一个一个跳出来,不急不缓。然后亚历克斯的鼓点加进来,瑞文的贝斯铺出低沉的底。阿凯把嘴唇贴近麦克风。

      唱到第二首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角落。

      苏简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眼镜片反着舞台上的光,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她又看向吧台。

      那金发姑娘看起来喝多了,白净的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倒是听得很投入,身体跟着节奏晃,有几句副歌还跟着唱了出来。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已经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吧凳上。时不时扭头跟文森特说着什么,文森特点头、摇头、偶尔回几句,耐心得不得了。

      五首歌结束,亚历克斯把鼓棒一搁,第一个跳下舞台。瑞文也放下贝斯,两人一前一后地凑去了吧台。"万一她高兴,给点小费呢?"亚历克斯如是说,真不愧是服务员。阿凯远远看见亚历克斯笑嘻嘻地跟那姑娘说话,瑞文在旁边抱着胳膊站着。不一会儿伯纳德也过去了。

      阿凯从兜里摸出一颗喉糖,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往吧台方向走。她也对这个女孩有点兴趣——不管怎么说,有心事的有钱人,总比那些傻乎乎对着她发花痴的男孩女孩强。

      "大叔,你说,我哪做得不好了?说把我开除就开除,凭什么啊?"

      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听起来很生气。走近了才看见,她虽然脸红,可是眼神还是透亮的,不像是喝多了那种迷离。

      "哎呀,年轻人你不懂。"文森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你没有房贷,不怕领导,哪个公司愿意留你这个祖宗?"

      "可他们说的是我能力差!"

      "当然得这么说了,顺便打压打压你的自尊心嘛。不然呢,要他们承认只有自己为了生计忍气吞声?"

      女孩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大叔,你还挺懂的啊。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别看他这样,"伯纳德端着酒杯走过来,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他以前也是个小领导。我俩一个厂的,他是领班,那厂里牛鬼蛇神可不少。"

      "那为什么跑来开酒吧?"

      "牛鬼蛇神太多,厂子倒闭了呗。"伯纳德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别家的事。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文森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自己给自己打工。"

      阿凯靠在吧台边上,用舌头玩弄着嘴里的喉糖,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听着他们闲聊,她脑海里却莫名其妙浮起别的画面——朴素的大学生,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坐在角落里,面对气泡酒,专注地看着舞台。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写论文?做实验?最近有个什么卡拉OK很火,她会不会唱歌呢……

      一张大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阿凯往后一躲,喉糖差点直接滑进嗓子眼。

      "怎么了?"

      那金发姑娘凑得很近。仔细一看,她画着淡淡的妆,淡粉色勾勒出美妙的唇线,眉毛描得干净,眼影是浅棕色,和瑞文那种浓黑眼线完全是两个路子,和她的一身打扮很配。女孩盯着她看,嘴角翘着,笑得有点傻。

      "你唱歌真好听——"她拖长了音调,"人也好看。"

      阿凯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到女孩的皮包上——包表面微微震动。嗡嗡嗡,停了几秒,又嗡嗡嗡。周围人声嘈杂,这点震动没人注意,但对阿凯敏锐的耳朵来说,持续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电话响了。"

      女孩愣了一秒,低头去翻包。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拇指一划按掉了。然后噼里啪啦打了很长一段字,把手机丢回包里。

      "好烦啊——就知道催催催!"她把下巴搁在吧台上,"人家今天心情不好欸!"

      然后抬起头,又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这回直接递给阿凯。

      "下半场我也包了。唱点劲爆的。"

      于是,阿凯被迫唱了几首硬核摇滚。亚历克斯和伯纳德可是爽了。鼓手的鼓棒敲下去的力量比上半场大了不止一倍,每次踩底鼓都震得地板嗡嗡响。吉他飙起来,手指在琴颈上跑得像着了火。文森特见状也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秀了一把他钢琴十级的实力。气氛嗨起来,倒显得阿凯这个主唱没什么存在感了。

      最后一首歌结束后,酒吧准备打烊。客人们陆续散了,金发女孩也晃悠悠站起来。

      "还能行吗?"文森特问。

      "没问题!打个车就好——"

      "你这孩子。"文森特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放,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在一个酒吧里撒钱,大晚上喝得醉醺醺自己回家,不怕被坏人盯上?"

      他下巴朝阿凯一抬。

      "小林,你送送她。"

      阿凯诧异地看看文森特。金发女孩正朝她笑,笑得一脸天真。她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也许这个人类能稍微有点意思。

      "好吧。"

      她走过去。新的狩猎流程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她刚准备过去牵起女孩的手,然后——

      那个人就朝她扑了过来,整个人挂上她的肩膀,使劲一勾,差点把阿凯带了个趔趄。香水味混着酒气,便没那么腻了,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根。

      "带我回你家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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