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3、第 3 章 阿凯说自己

　　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阿凯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沙发上那个人。

　　她把苏简从书架底下挪过来的时候，发现她的衣服有些被汗湿。然后她去了趟二楼，在某个被当成杂物间的房间里随便翻了下衣柜，拽出来一条被单。薄薄的，白色，边角没叠齐，盖上去的时候有一角拖到了地板上。她蹲下来把那角拎起来，搭回沙发上。动作比预想的轻，轻到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苏简侧躺在沙发上，膝盖微微蜷着，一只手搭在被单外面。栗色发丝散在深棕色的皮革上，额前那缕带着点自然弯度的刘海，正服帖地勾出脸颊的轮廓。呼吸平而浅。

　　一位懵懂少女，有着奶香味的血。这个味道，当时没觉得有多惊艳，没有酒的醇厚，没有蜂蜜的甜，也没有熟透的水果那种酸，就是一道淡淡的、干净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心，然后就没有了。

　　但过了这么久，她还在回味。自从开始"狩猎"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把手从下巴上拿开，往后靠进椅背。睡着的人脸很安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弯。和在酒馆里不太一样，可能酒吧的环境让这个好学生总是有点紧张吧。

　　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没有经过化学物质修饰过的朴素的脸，仔细看其实相当精致。鼻梁的弧度收得干净，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过渡没有多余的棱角也没有多余的肉。一身学院风的打扮，整洁又得体。

　　阿凯的思绪就这样乱飞了好一会儿，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沙发上的人动了。

　　苏简的眼皮颤了几下，睫毛在昏暗中像两把小扇子，然后缓缓睁开。

　　视线还没聚焦，她先看到了模糊的光亮，那是壁炉，然后，就是被火光镶了金边的人影。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壁炉、书架、唱片机、大提琴、《音乐理论》、那双墨染的眼睛、然后是一片金色的光和石板路、书页和蛇……

　　蛇！

　　苏简的脸一下子热了。她庆幸屋里这么暗，暗到对方应该看不清她脸上的颜色。她下意识地把被单往上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刚睡着了，"那个低哑的声音说，"是不是太累了？"

　　苏简隔着被单含混地嗯了一声。

　　"做了什么梦？"

　　苏简把被单又往上拽了一点，把眼睛都遮住了，隔绝了一切光亮。一种殷切的期盼促使她重新走入那个梦境——真的只是梦吗？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余韵，那根被拨动过的弦还在微微发颤，那是疼痛和快乐交替上演的二重奏。她想要回忆更多，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堵在喉咙口。

　　"梦到我被深邃的星空传送到了另一个宇宙，"苏简的声音透过被单传出来，闷闷的，"那里有着古老的、未知的知识，能解释世间万物。"

　　阿凯笑了笑，恶趣味地，明知故问道："然后呢？"

　　"然后……"苏简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个虚假的梦罢了。"

　　"这样啊。"

　　阿凯没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走进黑暗里，也许是厨房方向。黑暗中，她听见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水流入杯中的声音，然后没一会，阿凯就端着一杯水从阴影中自如地走了出来，仿佛她就是阴影本身。

　　她把那杯水递给苏简，然后走到了壁炉前，好像在往里面填柴火——虽然，现在苏简才看出来，这壁炉外有一层玻璃，与其说它是提供热量的，不如说是提供一种氛围和亮光。苏简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现在彻底清醒了，那些被抽出去、锁在迷雾牢笼中的思考能力总算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居然跟着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家伙跑到了家里。而且这个家——她环顾四周——她正坐着的皮质沙发，光泽温润，边角包着铜铆钉，她室友的学费交两年大概能买一只扶手；餐桌上摆着的银质烛台，那上面的凤凰浮雕栩栩如生；壁炉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的瓷瓶，瓶身上的蓝色缠枝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还有，书架上那些精装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旁边角落里那架弦松了的大提琴，还有墙上那些在美术课本上见到的名家画作。

　　跟着第一次说话的酒吧驻唱歌手，来到了这样的家里。

　　屋里很静，苏简摒住了呼吸，恍然发觉，她听不到阿凯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那个人就站在壁炉前面，背对着苏简，火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橙边，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料的摩擦，没有鞋底碰到地板的声响。

　　苏简望进壁炉上方的镜子，迎上了那双无光的眼眸。

　　"你到底……"

　　"其实我是个吸血鬼。"

　　又是那种充满磁性的低沉的嗓音，镜子里的阿凯露出一个有些明显的带着邪气的笑容。

　　可能是镜子的原因，总感觉有些好笑。苏简想，吸血鬼，是小说里那种吸血鬼吗？她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难怪她会接受那么唐突的邀请，也许是被催眠了，为了满足这个吸血鬼的口舌之欲？所以驻唱歌手是伪装，她其实很有钱——别管钱从哪来的——所以才会住在这种豪宅……

　　脑子飞速运转完毕，苏简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个字。

　　"……哦。"

　　阿凯转过身，她眼睛瞪大了一点，那种不适合她的邪笑僵住了，好像是被人抢了台词还不知道怎么接。

　　"呃，你不怕吗？"

　　苏简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

　　"我还活着，"她说，"你还给我盖了被子，还给我端水。"

　　阿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她站在原地，略显刻意地把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这时，苏简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她抬起手腕，但手表不见了。她左右看了一下，沙发上没有，被单下面没有，茶几上也没有。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些焦急。

　　阿凯四下看了看，客厅那老爷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暗自诅咒了一句，阿凯刚要去帮苏简找她的手表，这时，一条细长的黑影从她身旁的阴影里游出来。

　　看见那个生物，苏简的呼吸顿了半秒。这小蛇的鳞片在火光里泛出暗沉的微光，脑袋小小的、圆圆的，嘴里叼着一只手表。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竟然冒出一些智慧的光，感觉更像是一只小狗。

　　苏简接过手表，看这款式，确实是自己的。她伸手摸了摸蛇的头顶，鳞片比阿凯的指尖还凉一点。

　　"谢谢。"

　　小黑蛇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转头往阿凯的方向游过去。阿凯蹲下，伸手让它缠上自己的手腕。

　　"有急事？"她问。

　　"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课，"苏简掀开被单站起来，边说话边扎头发，"翘了的话，会被骂得很惨。"

　　她弯腰去拿书包，动作很快，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还好还好，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还得先回家换衣服。"

　　阿凯站起来，往窗外瞥了一眼——天空开始泛白了，灰白色正从地平线往上洇。

　　"那快走吧，可别迟到了。"说完，阿凯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对话太荒唐了。不自觉就被拉进苏简的节奏，她可是刚吸完她的血欸。

　　苏简点点头，她挎上书包，跟着房主穿过玄关。瓷砖上的水汽已经散了。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清早的风灌进来，混着树叶和湿土的气味。屋外面比里面还要亮，那种还没完全亮透的灰蒙蒙的亮，云层很低，压着远处老城的屋顶轮廓，巷子的石板路反射着薄薄的天光。

　　苏简走下台阶，然后转过身——目光瞥到大宅的露天停车位，就在大门的左边，是和大宅一体的设计，大宅的二层是车位的顶棚，但在那下面，没有什么百万豪车，只有一辆带车筐的黑色自行车，跟这栋三层独栋宅子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再后面就是后院，能看到里面有一座假山，还有一棵桃树，树下是一片深蓝色的水面，方方正正的，水面上漂着一片片粉色的花瓣。

　　居然是泳池。吸血鬼也要游泳吗？

　　苏简收回目光，狐疑地看向这个所谓的吸血鬼。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个人，深棕色头发在晨光里泛出一层暖色，皮肤太过于白，但眼里的黑色在自然光里变得柔和了许多，黑洞缩小了，晕出一片磨褪了色的墨。要不是真的被这目光搞得丢了魂儿，发生了那些事……她宁可相信这是个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的□□千金，也猜不到这个人竟然是故事里描绘的凶残的吸血鬼。

　　"那我先走了，"苏简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见……林女士。"

　　阿凯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咳嗽一声，嘴唇抽了两下才压住笑意。

　　"叫我阿凯就行……对了，没忘带什么东西吧。"

　　苏简想了想，还真有。她看了一眼阿凯，又看了一眼屋子，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你不是要给我唱片……"

　　阿凯又咳嗽一声。

　　"……下次吧。"

　　苏简点了点头，反正酒吧又跑不了。她对阿凯欠了欠身，挥挥手，快步向车站走去。

　　阿凯望了一会儿那个学生模样的背影。活泼的单马尾随着步伐左右摆，步子迈得不大，但是很快，却不是跑起来。那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阿凯叹了一口气，又嗤嗤地笑起来。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搞什么，对一个猎物笑得次数也太多了。

　　转身准备回屋里睡一觉，她看见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黑色薄风衣松松地搭在身上，里面露出一截衬衫的蕾丝边，头发蓬松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右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细烟，烟雾缠着她的指节往上爬，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蓝。

　　"啊，安妮，你回来了……"

　　"林凯瑞。"被称为安妮的女人，一字一顿地念着吸血鬼房主的大名，"你疯了吗，竟然告诉她你是吸血鬼，不怕她说出去？"

　　阿凯的肩膀缩了一下，思考片刻，便摇摇头。

　　"她不会的。"

　　安妮吸了一口烟，又使劲吐了出去。烟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是直的，然后散开。她没看阿凯，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铁栅栏，望着苏简消失的方向。

　　"随你吧。"

　　本应散去的烟雾竟然慢慢扩大，逐渐与清晨的薄雾融为一体，烟雾消散后，那个人影也消失了。只留下带着愠怒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飘到阿凯的耳朵里。

　　"这次我可不给你擦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