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33、第 33 章 萝拉火烧藤

　　萝拉接到苏简电话的时候，面前刚来了个客人，他把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搁在柜台上，萝拉侧着头夹住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用扫码枪给客人结账。

　　“嗯，大概十分钟？行，我在便利店门口等你。”

　　那人又伸手去旁边货架上拿了一板电池，萝拉的手和嘴都没停。

　　“那你注意安全啊。”

　　挂了之后她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报了个数字。那客人嘴角往下压着，掏出一百块钱扔在萝拉面前。萝拉看都没看他一眼，熟练地把钱收好，把找零和小票和袋子一起丢回去。

　　“欢——迎再次光临——”她机械地说完这句，眼睛已经越过客人的肩膀，落在门口那条街上。

　　客人瞪了她一眼，她自然也是没看见。

　　店长从后面仓库探出头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色头发，有点驼背，还有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你刚是不是一边打电话一边给人结账？”

　　“完全没耽误。”

　　“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散漫。”

　　“年轻人像我这么勤快的不多才对。”

　　“跟你话说多了我得气死。”店长从仓库里搬出一箱饮料，搁在地上喘了口气。“虽然你确实挺能干的。一个小女孩比我力气都大，要不咱俩换一下，你别在前台了，过来搬东西。”

　　萝拉心想你多大岁数了和我比。她转头看了看店长那张和气到让人没脾气的脸，把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苏简叫她。

　　很轻，离得不远也不近，从巷子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是虚的，像被人捂着嘴挤出来的。她吓得浑身一激灵，一个翻身跳过柜台，推门冲出去了。

　　“喂！你去哪？”店长扶着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

　　便利店的自动门还没完全关上，她人已经拐进了那条窄巷子。还记得阿凯临走前跟她交代，“帮我照看好苏简啊”，那时候她拍着胸脯说“你就放心吧”，现在她跑得脚底下的石板路都快踩碎了——苏简要是真出了事，主人回来还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她想着这个念头笑了半声，又忽然笑不出来了。万一真出事呢。她咬紧嘴唇，脚底下更快了。

　　巷子里很暗，中间那截没有路灯，只有尽头便利店的蓝白色光漏过来，照在几根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萝拉远远看见，苏简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裹着。

　　跑近了才看见，那是密密麻麻的枝条缠在一起，从肩膀裹到小腿，把苏简整个人包成了粽子。而这些枝条，就是从旁边那个眉清目秀的男生身上出来的，他正两手拽着枝条往外扯，脸涨得通红，胳膊在发抖。

　　萝拉从地上捡了根不知道谁扔这的拖把杆，一头还挂着半截脏布条。她抡起来就敲。啪的一声，枝条上多了道白印子。

　　苏简的脸从枝条缝隙里露出来半张，声音在颤，好像跟这木头共振了。

　　“再、再敲我就，要、要骨折了……”

　　萝拉把棍子一扔，上手掰。那些枝条粗糙得像树皮，她手指抠进两条枝条中间的缝里，使劲往外扯。

　　“这什么鬼东西？”

　　“可、可能是，木头吧。”苏简气都快上不来了还在分析，“你烧、烧一下试试？”

　　萝拉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她右手一甩，一股黑火从掌心窜出来。橘红色的底子裹着一层翻涌的黑色，像油在水面上烧。火舌蹿得比她预想的高。高太多了。她本意是想撩一下枝条底部，结果那团火轰的一声蹿上了天。

　　火舌舔上枝条，呼地一下蔓延开，顺着一路烧上去，把枝条烧成一把暗红色的灰。只听那男生尖叫一声，那些枝条从他胳膊上退回去的时候，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骨头，他整个人软在地上，右手臂上全是烧伤，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萝拉顾不得他了，因为苏简也被火裹进去了。黑色的火焰从枝条上跳到苏简的衣服上，顺着袖子往上爬，苏简的肩膀被火包住了，衣领卷起焦黑的边。

　　萝拉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把手伸进火里，左手扑苏简肩膀上的火苗，右手拽她胳膊上的枝条残段。手指碰到火焰的时候有股温吞吞的触感。

　　但她一门心思都在灭火上。苏简的衣服烧出了几个洞，领口的线头还在冒火星。萝拉一巴掌拍灭一个，又去拍袖子上那个。苏简胳膊上红了一片，皮肤起了几个小水泡。萝拉脑子嗡地一声，念叨着，“主人你在哪啊你快回来吧——”

　　她急得嗓子眼发紧。她正伸手去扯苏简腰上最后一截枝条的时候，背后忽然刮过一股很急的风，带着点说不清的力道。一个红色的影子从她身边掠过去。

　　萝拉还没来得及转头，苏简就从她手里被捞走了。

　　她只看见一个背影，好像是个女人，一头红色的自然卷在暗处也十分明亮。那人左手夹着苏简，右手往墙上一撑，整个人踩着砖缝往上蹬了两步，翻上了屋顶。

　　红色头发在房檐边一闪，就消失了。

　　萝拉完全搞不清状况，她手里还攥着一截烧断的枝条，火已经灭了，剩几缕烟从指缝里往外冒。头顶上几根晾衣绳还在轻轻晃。

　　她盯着那个房檐，脑子和脚底都像灌了铅。

　　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雾一样出现在萝拉的视线里，变成一只猫，从屋顶跳下来，蹲在萝拉面前。

　　“别慌——”

　　萝拉一把把它薅起来。

　　“阿护！苏简被——有个红头发的，她把苏简……”

　　“哎呀，我知道。”阿护的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你先把手松开，我脖子快被你勒断了。”

　　萝拉松开手。阿护跳下来甩甩毛，先走到赵鸣旁边。那个男生瘫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手臂上的烧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阿护抬起一只前爪，按在赵鸣的胳膊上。一层透明的薄膜贴着烧伤的地方慢慢扩大，膜底下能看到皮肤在慢慢合拢。然后它又把爪子按在他额头上，又一层膜覆上去，赵鸣的身体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不动了。

　　“让他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萝拉蹲在旁边，盯着那层膜慢慢渗进赵鸣的额头，又看了看他旁边掉落的枯枝。

　　“阿护，这东西，也是上次狼人那个？”

　　“嗯。”阿护走到一边，用爪子碰了碰那枯枝的残骸，“每次都不一样呢，奇怪。”

　　“你也不知道啊。”萝拉吸了吸鼻子说，“不过，幸亏你来了，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和阿护说几句话，萝拉感觉冷静多了。她掏出手机，想了想，通讯录往下翻，翻到“大姐”，拨出去。

　　嘟了两声就接了。

　　“汉娜，你现在有空吗？有突发事件，苏简被抓走了，而且我怕有人报警。”

　　汉娜那边沉默了一秒，能听见有翻抽屉和纸哗啦哗啦的的声音。

　　“你在哪？我告诉那边的片警一声。”

　　“我打工便利店旁边的巷子。”

　　“等着，我这就过去。”

　　萝拉听见汉娜正派的声音，稍微被安慰到，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拨通了阿凯的号码。拨号音响了四声、五声，然后终于接起来了。电话那头那边很嘈杂，有人在唱歌，听起来好像是KTV。

　　“喂，萝拉？”阿凯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飘。

　　萝拉咽了下口水。

　　“那个，刚发生点事，好像是那个结晶……”

　　“结晶怎么了？”

　　“变成树枝了，然后苏简被人抓走了。”萝拉说，然后急忙补充，“我是说，不是被树枝抓走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好像是个女的，刷地跳下来，又刷地跳上屋顶，看都看不清。”

　　萝拉说完，屏住呼吸。嘈杂的背景音还在，但阿凯沉默了。

　　安静了几秒，萝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蹿到肩膀。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压过来，又像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狠狠拽了一下。

　　“我马上就回去。”

　　“马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

　　阿护噌地跳上萝拉肩膀，把嘴凑到手机旁边。

　　“你在外地控制着点。”它说，“你别担心，我跟着呢，目前正在往大学城移动，速度很快。”

　　话音刚落阿凯就挂了。萝拉抖了一下。

　　“控制着点？隔这么远我都感觉到她气死了。”她回头看了看赵鸣，又看看阿护，发现她们几个已经在一个保护膜里了。往外看去，房檐上方那片夜空，星星和月亮都歪歪扭扭的。

　　然后，她给苏简打了个电话。明知道不会有人接，还是打了。

　　苏简是被风呛醒的。

　　风灌进鼻子里，带起一股凉意，从鼻尖一路窜到后脑勺，几缕额发上下翻飞。

　　风大到她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灯光连成一条线，街灯、招牌、车尾灯、窗户里漏出来的日光灯，全拉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线，从她眼角两侧飞快地往后滑。

　　浑身都在疼，酸痛、刺痛、胀痛、灼烧感，一个不差，嘴里还有一股烟味，风声和引擎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她试着动了一下，但完全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而且被裹着，那东西温温的，贴着皮肤，还在慢慢蠕动，像是在给她按摩，不急不缓地揉着她肋骨，还有胳膊上那几块被烧伤的地方。

　　她想起来了。晕过去之前身上火辣辣的，骨头咔咔响，呛了一口烟、差点气没喘上来。但现在皮肤是冰凉的，身体很舒展，像泡在一盆温度刚好的水里，四肢百骸都在慢慢松开。

　　风把她吹得清醒了许多。脖子还能动，她转了一下头，发现自己正“抱着”前面那个人的腰，“坐”在摩托车的后面，只是那些红色的结晶把她牢牢地按在座位上，摩托经过小坡她都纹丝不动。而前面骑车的那个人，红色的头发在风里更像一团冲天的火焰了，露出耳廓和半截脖子。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醒了？”

　　那是石启。苏简张了张嘴，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抱歉啊，你先忍忍，一会儿就到了。”

　　她想问“到哪去”，石启仿佛知道她会这么问，继续说：“先回我家吧，把伤治好，不然我没法交代啊。”

　　苏简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水泡在一点点消下去。肋骨那地方也没一开始那么疼了。这也是结晶的用法吗？明明看起来是硬的无机物，在皮肤上的感觉，就好像——好像阿凯那黑色的血液一样。她暗想，一会儿一定要好好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在那之前，应该给萝拉发个消息，不然她一定很担心。

　　这么想着，苏简在那坚硬结晶的软软包裹下，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