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阿凯去了远 ...
-
开学之后,苏简的日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学校,一半在那栋老房子。
在学校那半不太好过。毕业论文选了个难的,好不容易写得差不多,现在却卡在一组数据上,实验室的离心机坏了一台,另一台也不太准。数据干等也等不来,有空的时候她就翻那本晶体结构的书,越看越觉得这跟她学的生物学不是一个路数。晶体是无机物,原子排列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跟她那摊子细胞、血液、信号通路,像两个世界的东西。可要说完全不相干,她又隐约觉得不对。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卡在中间,像一句话到嘴边死活想不起来。
除了这些她给自己添的堵之外,课倒是照常上。班里人不多,二十来个,快毕业了出勤率反而高,都知道以后见不着了。大概是因为苏简的笔记一直是整个班的宝典,虽然她不怎么活跃,但人缘不差,课间总是有人找她问课上没听懂的知识,中午也会约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赵鸣就是其中一个。
上学期他就经常管她借笔记、课间来搭话、还总是张罗大家一起吃饭。这学期开学之后,他开始帮她占座。大教室靠窗第三排,她习惯坐的位置,他先到了就把书包搁旁边椅子上。苏简进来看见,他就说,“我到得早”,然后拍拍椅子,俩人就坐在一起上课。苏简一开始倒是没当回事,毕竟他是除李薇之外、她在学校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同学。
直到有一天,她撞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讲台上的教授拖了五分钟还没收尾,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斜阳,正好打在赵鸣那排。苏简写完最后一行笔记抬起头,余光扫到他。他没看黑板,在看她。
就是那种眼神。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光线落在他脸上,喉结动了动。
苏简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视线移回黑板,脑子里却翻起了旧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图书馆那次吗?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复习,有道题所有人都不会,她给赵鸣讲了两遍他才懂。还是那次暑期实训?她和李薇一组,赵鸣本来在隔壁组,非要跟人换过来,还总是加入她们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从那以后借笔记的频率就高了,课间也总往她这边凑。她当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但今天这个眼神把那些零碎片段全串起来了。她见过这种眼神,阿凯看她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来,不一样的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总压着点别的东西,深沉的,让她心疼,又让她沉溺。赵鸣没有,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想躲。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他。
中午下课,几个同学去食堂。苏简本来想随便吃点就回图书馆——书包里那本晶体结构还在等着她。但李薇拽着她胳膊说都快毕业了聚一次少一次,她就被拽去了。当然,赵鸣也在。
食堂人不少,六个人拼了两张桌。苏简闷头吃,偶尔回一两句。赵鸣坐她斜对面,眼神时不时飘过来,又在她抬头之前移开。
她当没看见,匆匆吃完,就开始神游,一抬头就撞上一头红色自然卷。石启手里端着餐盘,旁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石启冲苏简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和那男生一起坐到了旁边空桌上。
他们坐下来就开始聊。眼镜男生的声音不大,但隔得近,有几个词飘过来——“电镜”“最新型号”“分辨率比上一代高不少”。石启回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只听见她应该很兴奋。
苏简不知道目光该放在哪,开始吃盘子里剩下的香菜和花生米。
吃完饭,赵鸣说要去图书馆,苏简听见了,还没想好怎么能不跟他一起,刚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石启的消息。
“那个男生是不是喜欢你啊:P”
苏简站住了。她盯着那个调皮的笑脸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苦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
“不是。他只是快毕业了,有点分离焦虑。”
发出去不到五秒,石启回了一句。
“这词是这个意思吗!?”
苏简把手机塞回口袋,跟同学们说,要去见一个学姐,然后就走了。她这会倒是很感谢石启这消息了。她跟同学们说再见的时候,能看见赵鸣眼里的失落。苏简心想,这样冷冷淡淡的,他会看明白的。
然后她回了大宅。阿凯没在家,最近一直忙着参加音乐节的排练,尤其是亚历克斯,非说这是乐队首秀,敲鼓敲坏了两根鼓棒。伯纳德也是,每次排练都说,一定要让女儿看到最好的自己。
阿凯每次说这些,苏简其实都有点愧疚。她最近本来就很忙,虽然也不是不能抽出两天时间跑一趟外地,但阿凯坚持说,还是学业比较重要。
可能是因为乐队没什么名气,又或者是被硬塞进去的关系户,午夜阳光被安排在第二天的周日晚上。本来计划只去三天,周六到了先排练,周日晚上唱完,周一早上就回来。但好不容易去趟大城市,乐队几个人非要多逛两天,文森特连酒吧也休息了,给大家定好了宾馆。
“不能耽误你周一上学啊。”
“但我也不想错过你人生的高光时刻。”
两人面对面躺着的时候,苏简说。
“那有什么。我可以天天给你唱。”阿凯那双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再说了,音乐节那么多人,挤来挤去的,你要是累坏了,我心疼。”
苏简被说得心里软了一下,然后阿凯忽然又笑了一声。
“要是哪天能开演唱会,我给你留第一排的VIP。”
苏简看着她,也笑了。
临走那天早上,苏简被吵醒了。不对,闹钟没这么痒……睁开眼,阿凯压在她身上,鼻尖蹭着她的锁骨,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她腰上。苏简迷迷糊糊地推了她一下。
“几点了……”
“还早。”阿凯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你要赶车。”
“吸血鬼很方便的,你说的。”
苏简没来得及回答,她还没怎么清醒,就又陷入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清醒了,神魂颠倒。半晌,她仰面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累得不行。
“周三晚上就回来了。”阿凯穿上外套,过来亲了她额头一口,“别太想我。”
阿凯走了之后,苏简还是惦记着她的高光时刻。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据说反响还行——阿凯打电话的时候说,看见还是有很多人在跟着音乐晃那个发光的棒子,气氛不能说热烈,但对一个首秀来说足够了。苏简不禁脑补阿凯唱歌时的样子,上学的时候都有点走神,以至于赵鸣叫了她两次,她才反应过来。
他站在生物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直直地看着她。
“苏简——晚上有空吗。”
苏简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那种眼神和那天下午一样,亮亮的,只不过这次没躲。
“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吃个饭。”他说,“快毕业了嘛,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苏简想说不用了。但躲了这么久他还没放弃,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明白。
“行。”
赵鸣愣了愣,然后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丝有些宽慰的笑。苏简其实不讨厌他,而且说实话,他人挺好的,还有进取心,长得不能说帅但很清爽。有点可惜——可惜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苏简匆忙走下台阶,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个表情。
晚饭在商业街一家小餐厅,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墙上挂着几幅小画,每张桌上都有个拇指粗的玻璃瓶,插一枝不知名的干花。赵鸣点了三个菜,分量不大但做得讲究。苏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赵鸣话很多。从毕业论文扯到找工作,问她W集团怎么样,又说他也要去,以后能当同事。苏简听着,偶尔搭一句。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你呢?”赵鸣忽然问。
“嗯?”
“大学四年,有什么遗憾吗。”
苏简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晚上被狼人咬了,差点就要和那个人错过了。真要是那样,才叫遗憾。
“没有。”她说。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鸣付了钱,站在门口等她。街上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一层一层叠到远处。晚风吹过来,比前阵子稍微暖了一点点。
赵鸣推门出来。“我也坐车回去,顺路。”
苏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公交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赵鸣说了几句课题的事,苏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快到站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萝拉拨了个电话。
“喂,我快到了——嗯,大概十分钟。我去接你下班,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赵鸣看了她一眼。
“我室友。”苏简说,“她就在车站附近那个便利店,我正好接她下班。”
赵鸣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了车,赵鸣说我送你去吧,给我个当骑士的机会,然后带她拐进了一条近路。
是两栋老居民楼中间的一条小路,窄得两个人并排都有点挤。头顶上拉着几根晾衣绳,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中间一段没什么光,两边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三月了还是枯的。小路尽头漏过来一截蓝白色的光,便利店的招牌,快到了。
赵鸣忽然停下来。
苏简回头看他。
“苏简。”巷子里很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有点大。
“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巷子里光线昏暗,但便利店漏过来的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和苏简第一次撞上那个眼神时一样,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本来想把你送到家门口再说。但你现在好像急着去见室友,我怕再不说,这口气就散了。”
苏简没动。
“赵鸣。”她顿了一下。“谢谢。但是我不能接受。”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就是很平。像在念一个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结论。
赵鸣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你人很好。”她又说,“但是我已经有——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比上一句轻。说完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平时从不在外人面前说这些的。
赵鸣还是没说话。
苏简等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赵鸣说了一句“等一下”,没有脚步声,他并没有追上来。他的右手伸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拉住什么。袖子动了一下,然后从里面里钻出一根暗红色的东西,细细的,像某种植物的嫩枝。
苏简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咔”的声音,然后是“嗖嗖”声,越来越近,她转过身,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枝条——越来越多的枝条缠上他的手腕、手背、手指,一层一层往上裹。那些枝条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把整条胳膊裹成了一团。暗红色,粗糙的,表面像树皮又像石头。
他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说,看着自己肩膀往下那一团不属于任何生物的东西,嘴张着,下巴在发抖。
然后他惊恐地抬起头。
“苏、苏简——我不是——”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些枝条自己动起来。
苏简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迈开腿往外跑,但那些藤蔓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人,然后又缠上她的腰,渐渐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枝条在她身上生长,上面的纹路和她在阿凯那块结晶里看到一模一样。
然后那东西收紧了。胳膊上的压力突然增大,肋骨被挤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转过头,看向小路尽头那截蓝白色的光。便利店,200米。她吸了半口气,用仅剩的力气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萝拉——”
风忽然停了。巷子里静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头顶上有瓦片滑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