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31、第 31 章 苏简在图书

　　寒假最后几天，灰木市的冬天还没走干净。

　　苏简窝在客厅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砖头厚的文献综述。茶几上还摞着三四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细胞信号转导与疾病》，她借了一个寒假，快到期了。壁炉里的木柴塌了一声，她翻了一页，又在笔记上画了一个小圈。

　　阿凯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桌上那堆书，又轻手轻脚地上去了。

　　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屋里，阿凯把自己扔在床上，拉好帷帐打算度过一个懒洋洋的上午，最好能睡个回笼觉。她闭了会儿眼，没睡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简身上的香味，她吸了一下，把枕头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

　　阿凯还在傻笑，对上那无辜的、圆溜溜的眼睛，却无暇觉得他可爱。她一把薅住那团东西的后颈，胳膊一甩。阿护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稳稳地落在地板上。

　　“喂！”黑猫不满地背起耳朵，露出两根尖牙，“这么粗暴。”

　　“这是我的床。”阿凯拉开帷帐，盘腿坐着，用手拍了拍枕头和床单，“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再说了，这床单昨天刚换的，苏简的睡衣还在一边，沾上猫毛怎么办。

　　阿护哼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蹲坐在地上。

　　“你这个始祖别天天想着谈恋爱了，出事了。”

　　“出事你不是应该去找你狼人朋友吗。”

　　“这次不像狼人。”阿护说，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翘了根毛的吸血鬼，“像吸血鬼的作风。”

　　阿凯没说话。

　　“跟上次那个疯狼人差不多……我是说，我的预感。”阿护说，“但这次是个寒假上补课班的高中生。那男孩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催眠的能力，像吸血鬼那种。”

　　“哈？”阿凯指着自己眼睛，里面闪烁着一丝危险的光，“你是说这种？”

　　阿护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理，但他因为学习好被人欺负，结果一周之内，全补课班都听他的话了，有人跪在地上跟他道歉。”然后他嗤笑一声，“一个月前的事了，也没闹大。现在的话，他那个力量好像变弱了。”

　　阿凯想了想。

　　“结晶搞得鬼吗？”

　　“就是来提醒你一下。”阿护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甩甩毛，往窗台走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然后嗖地一下跳出去了。

　　阿凯走到他刚蹲着的地方，上午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猫毛。

　　“他应该叫蒲公英才对……”

　　阿凯打了个喷嚏。她吸着鼻子，从外衣兜里拿出那块结晶，端详了一会儿。尽管她已经用力量把它裹起来，但那石头的颜色又暗淡了一些。

　　结晶的事，她一开始完全想没跟苏简说。总觉得不想让她卷进太多这种超自然的事件里，再说苏简还有很重要的毕业论文要写。

　　但那天晚上苏简还是问了。阿凯想岔过去，败在了那双亮晶晶的、好奇的眼睛底下。她告诉苏简狼人发疯的事。苏简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说——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总觉得里面一瞬间有东西动了。

　　阿凯暗自惊了一下。“你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苏简的眼睛亮了，说想把它拿到实验室去看看。阿凯费了好多口舌，外加一次高峰体验，才把人劝住。苏简嘴上答应了，但心里没答应。开学第一天她就去了图书馆，先拿了本毕业论文要用的《分子生物学前沿》，外加从旁边架子上顺手抽的两本——一本生物材料，一本晶体结构。她夹着这三本书绕过两排桌子往回走。窗户边的暖气片嗡了一声，阳光落在深色的木桌上，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一点点咖啡的混合味。

　　她经过窗边那排桌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阳光从左边打过来，把她整头头发照得像一团烧着的火——天生那种红，偏深，自然卷，蓬蓬松松地搭在肩膀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袖子推到肘关节，面前摊着一本期刊，手边放着一杯快要见底的咖啡。阳光漏进她暗红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双眼睛抬起来，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苏简还没来得及移开，那人就笑了。

　　“不是假发。”她合上期刊。

　　苏简脸一热。“不好意思。”

　　石启摸了摸头发，笑得很灿烂。“没事，很多人都以为这是假的。”

　　石启的视线落到苏简胳膊底下那摞书上，目光在那几本书上一一扫过。她眯起眼睛，抬眼看着这个目光清澈的女孩。

　　“你是生物系还是材料系的？”

　　“生物。”

　　“哦。”石启站起来，“我是刚来材料交流的博士，石启。看你拿的书，还以为是小师妹。”

　　“我是苏简，大四。”

　　“写毕业论文呐，什么方向？”

　　“跟结构有点关系。”

　　“结构啊……我以前也是做这个的，光学镜到那个尺度，好多东西死活看不出来，当时烦得不行。”

　　石启往椅背上一靠。

　　“后来换了电镜。折腾大半年，数据倒是拿到了，可是看完更烦，总觉得底下还有一层。明明论文都过了，自己还跟那台机器过不去。”她抓了抓头发，顿了顿，继续道，“我后来跟自己说，算了，看清楚就行了。结果第二天又去约设备了。有时候就想，干嘛老跟自己过不去——然后下次还这样。”

　　苏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我能理解。”

　　石启看见那个弯起来的嘴角，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她拨了下刘海，那几根红色的弯弯绕绕缠在手指上，又弹回去。她看了眼手表。

　　“都中午了，”她又露出那种明媚的笑容，“我还不知道哪个食堂好吃呢，带我去尝尝？我请客。”

　　苏简肚子叫了一声，带石启去了她最喜欢的那个麻辣烫摊位。她们从生物材料界面聊到血液微观结构，苏简发现她跟这个热情得有点太热情的前辈很聊得来。吃到一半石启问她毕业什么打算，苏简说已经签了W集团，在市中心的写字楼。

　　“真可惜啊，我感觉你还挺适合搞研究的。”

　　然后石启又开始问她灰木哪里好玩，说刚来谁也不认识，能在学校里多一个朋友挺好的。

　　“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啊，我就住在大学城的公寓。”

　　苏简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记下了石启的电话号码。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苏简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玻璃门里日光灯亮得晃眼，萝拉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正一脸笑容给一个老头找零钱。苏简推门进去，门口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萝拉抬头看见她，笑容立刻从营业模式切换成了“你怎么来了”的那种。

　　“等一下，我马上交班。”萝拉把零钱递出去，老头还在数硬币。

　　苏简从货架上拿了盒牛奶，靠在柜台边上等。萝拉跟来接班的同事嘀咕了几句，摘下围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走吧。”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有些客人硬币全是一分的，数得我手都酸了。”

　　“你可以学阿凯，直接用催眠的。”

　　萝拉瞪她一眼。“我不会那个，而且店里有监控。”

　　苏简看着她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忽然想，这个大小姐在便利店竟然干得像模像样的。萝拉貌似很喜欢这个弹性工作制，而且周六周日还能休息。

　　“还有双休？”

　　“我又不图钱，想上就上，想休就休。”

　　苏简叹了口气。这话倒是没错。

　　这个周末，因为晚上约了汉娜，萝拉“给自己”排了个白班。晚上，她一回到家，就把帆布袋往茶几上一拍。

　　“看看这个！”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本娱乐杂志，翻到最后一页，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指甲盖戳了两下。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那页上印着四张照片。伯纳德笑得很憨厚，亚历克斯歪着嘴比了个手势，瑞文还是那副拽拽的表情。阿凯站在最左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照片底下几行小字：《午夜阳光》同名专辑现已发行。W集团文化事业部出品。

　　“始祖吸血鬼的照片印得满大街都是。”汉娜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说出去那帮猎人下巴都得掉地上。”

　　苏简拿着杂志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手指停在阿凯那张照片上。她抬起头看阿凯。“不会有什么事吧。”

　　阿凯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一个音乐节目，她手里拿着遥控器，拇指在音量键上蹭了两下。“能有什么事。又没杀人放火。”她偏了偏头看向汉娜，“再说，有什么事警察不得保护我吗。”

　　汉娜翻了个白眼。“那你得先跟你辖区警察报备一下——你是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希望她能保护你。”

　　正说着，电话响了。阿凯接起来，先是“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挂掉之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大家盯着她。

　　“半个多月后。”阿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远野有个香蕉音乐节。主办方邀请午夜阳光去唱几首。”

　　“你要火了啊！”萝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杂志弹起来又落回去。

　　“还剩半个多月才通知？”汉娜晃着杯子里的饮料，若有所思，然后笑道，“这W集团跟始祖套近乎，真是下了血本啊。”

　　苏简没说话。她看着阿凯——那双黑色的眼睛弯弯的，嘴上说的是“哎本来我今天休息，还得去酒吧一趟”，但那个弧度怎么都不像抱怨。

　　晚上，阿凯背起吉他出了门。苏简在玄关换鞋，说正好去便利店买东西——其实只是想多送她一段。

　　三月中的晚风还有些凉。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阿凯走在前面，琴盒随着步伐轻轻晃。苏简走在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要上电视弹吉他了。”苏简说。

　　“上电视还早着呢。”阿凯抬头看路灯，想了想，“香蕉音乐节。从没试过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

　　“紧张？”

　　“期待。”

　　苏简看着她的侧脸，把手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牵住了阿凯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骼分明，和第一次在酒吧牵着的时候一样。阿凯没回头，手指收紧了一点。

　　走到路口，阿凯往左拐进酒吧那条巷子，冲她挥了挥手，琴盒在背上一晃。苏简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两秒，想了想，去买点吃的也行。

　　转过身，她还没推门，就看见一团红色。石启手里攥着一瓶汽水，一边喝一边往外走。那头红头发在路灯底下不像在图书馆时那么刺眼，变成了一种偏暖的铁锈色。

　　石启看见苏简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在这？”

　　“买点东西。”苏简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么巧啊。”

　　石启把那瓶汽水拧上盖子，从左手倒到右手，又拨了下刘海。

　　“我坐电车下错站了，就先买点水喝。”

　　说完，她往街上扫了一眼，从左到右。然后转头问苏简：“既然这么巧遇见了，我请你吃个饭？上次学校餐厅那家麻辣烫不够正式。”

　　“谢谢，但是家里有人在等我。”苏简说。

　　石启顿了一拍，又笑了笑。

　　“真可惜。那下次吧。”

　　她说完，冲苏简挥了挥手。走出去几步，又四处看了看，好像不怎么认识路。最后，她拐进了通往酒吧的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