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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简经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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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未曾想到,一个酒吧驻唱歌手,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阿凯凉凉的手牵着她从酒吧一路走来。她一直低着头,只看得见脚下的石板路,灰白色的石头被夜露浸得发亮,偶尔踩到一块松的,沉闷的咯噔声在巷子里弹来弹去。巷子里的人行道很窄,两侧砖墙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石腥味。主唱走在她前面半步,蓝色牛仔夹克在昏暗中变成了近乎墨色的轮廓,肩上那把红色吉他琴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深夜海面上一枚浮标,忽明忽暗。
走了七八分钟,也许十多分钟,或者更久。阿凯停下来,她才抬起头。
一栋三层独栋宅子立在巷子尽头。黑色铁艺栏杆上缠着藤蔓,叶片在夜风里簌簌地抖,缝隙间露出锻铁打的涡旋花纹。石门柱上嵌着铜制门牌,数字被岁月磨得发暗,却擦得很干净。苏简愣在了门口。
阿凯已经走上台阶,发觉苏简没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来。"
就这一个字,苏简便迈开步子。铁门推开时嘎吱一声长响,脚下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子路,再往前走几步,这条路就分了岔,也许通向后院。院子里有棵什么树,看不清,只闻到一股青涩的枝叶味。苏简前脚走进屋,门扇便在身后合拢,铰链低吟了一声,初夏夜晚的潮气被隔在外面。
进了屋,气味先涌过来。纸、油墨、松木、烟草,还有一种莫名的凉意,像夜里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风。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她从未踏入过的秩序。玄关的衣架上挂着风衣和皮包,挑空的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没有开。壁炉是唯一的光源,明明是夏天,却烧得很旺,但火舌舔过木柴边缘时没有把空气烤暖,它就在那里冷冷地烧着,像在宣告这栋房子有自己的规则。
苏简朝壁炉走去。绕过皮质沙发,走近了,才看清两侧是书架墙,木质边框和墙壁融为一体,深胡桃色的木框被隔成几十个方格,塞满了书、酒瓶、铜制摆件、玉石雕刻、抽象的艺术装置,在跳动的火光里,整面墙像一幅旧纸拼成的壁画,每个格子都是一小块色斑。
书架角落里是一个黑胶唱片机,旁边还斜靠着一把大提琴,琴身的漆面上爬着细密的裂纹,弦是松的,似乎更像是一种陈年摆设。
她呼出一口气,走到书架前,一本《音乐理论》凸了出来,像是被人翻过之后随手塞回去,但没塞好。她伸出手——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
低哑的声音。苏简分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它好像直接出现在耳朵里面,绕过鼓膜,落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她盯着"音乐理论"四个字,视线的边缘开始发暗,壁炉的噼啪声越来越远——噼啪,噼啪,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像有人在一扇一扇地关门。唯有那个声音,在身体里荡开。
没有听见脚步声,但一回头,她就撞上了那双眼睛。墨染一般,黑色虹膜里有浓密的暗色纹理,从瞳孔向外辐射,像某种矿物在显微镜下的晶体断面。她被吸了进去。
"什么都喜欢,"她缓缓开口,"好听就行。"
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虹膜深处有东西动了,一抹红色,活的,从极小的中心开始向外洇开,扩散,停住,缓缓收回。然后第二圈又荡出来,比第一圈更大,一圈接一圈地荡,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节拍。那节拍撞在她的心跳上,起初错开,渐渐重合,直到她分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心跳,哪个是那红圈荡开的频率。
阿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托住苏简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下颌骨的两侧。力道很轻,轻到苏简只要偏一下头就能挣开。但她没动。不是不能动,身体还在,手指还能屈伸,膝盖还撑着重量,但脑子里那一丝"该不该动"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沉下去了,像投进水里的糖,化得无声无息。
一团黑色凝聚在阿凯冰凉的指尖,它拉长,分裂,一条,两条,三条,仿佛有意志的活物,沿着指腹攀上苏简的脸庞,扭动着,越来越清晰,变成几条黑色的蛇,鳞片在暗处微微发亮。它们顺着领口钻进去时,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凉丝丝的痕迹,每一寸被爬过的地方都像被薄荷擦了一下。
苏简的意识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心向外裂开,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帧画面:阿凯的眼眸、书架的方格、壁炉的火、自己伸出去还没碰到书的手。然后碎片也被卷走了,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上升,下降,撕裂,重组。她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是什么,呼吸停了一拍——也可能是很久,她不知道。
再度睁开眼时,脚下有了实体,一条石板路,两侧的石柱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笔画很深。路笔直地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光雾里。她开始走,金色的光在脚下流动,每踏一步,石板上就震起一层细细的灰。那些灰在空中悬浮片刻,一粒一粒镀着光,然后缓缓落回去。
有什么在牵引她,不是声音,比声音更轻。脑海里有一段旋律在自动播放,没有语义,没有乐器音色,就是一条持续展开的线,一根看不见的丝,一端系在胸口深处的某个点上,另一端消失在回廊尽头。她跟着它走,脚踩下去不像是自己的重量。
穿过一座拱门,门上雕刻着交缠的蛇,每一条蛇的鳞片都用不同的凿痕区分,在金光下泛出湿漉漉的光泽。拱门后面的空间比外面的殿堂小得多,圆形穹顶像倒扣的碗,墙壁上看不到任何接缝,仿佛是用一整块石头掏空的。
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书,比精装书更大,封面是深褐色的,纹理细密,像无数条编在一起的锁链。她伸出手,指尖触摸到的是介于木头和金属之间的质感,而后,书页自己翻开了,那张纸翻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温热,混着一股极淡的墨香,那墨香钻进鼻腔,一路滑到喉咙,留下一点点苦。
啪。
一声脆响在穹顶里回荡,弹了好几下才消散。书页上,难以辨认的文字开始发光,先是笔画边缘泛出暗金色,然后整行整行地亮起来。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头滚过石板地。
"触摸禁忌的知识,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苏简肋骨内侧有什么东西跟着震了一下,像低音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猛地擦过。震动从胸口扩散,直到手指尖都在发麻。
书页里涌出了黑雾。雾在空气中翻滚,凝聚,成形,一条条蛇,黑色的鳞片在金光里泛出虹彩,每一条都比蟒更粗。
第一条缠绕上她的脚踝,鳞片的凉意穿透皮肤,穿过肌肉,一路凉到骨头表面。骨头在发颤,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颤,像埋在身体最深处的某根弦终于被一只手指拨动了。第二条,第三条,攀上来,小腿,大腿,腰际,后背,酥麻的触感穿过皮肤和肌肉,钻进骨髓深处。收紧,摩擦,律动,她的身体在应答,腰不自觉地微微往前送了一点,后背的肌肉却绷紧了。
一条冰凉的蛇尾沿着脊背一节一节往上攀爬,像在清点一件刚入手的藏品,数到后颈时停了一下,然后绕回来,重新开始,从下往上,一次比一次慢。另一条绕过腰侧,钻进小腹,在那里盘踞下来,缓慢地收紧,松开,收紧,松开,每一次收紧都从她身体深处挤出一声无声的低吟,嗓子没出声,但胸腔里有什么在震。这些蛇在歌唱,她听不懂,但身体里的那根弦被不断拨弄着,越绷越紧。
忽然,一股刺痛从皮肤上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书页里长出了荆棘,它们随着蛇舞动,在她的皮肤上书写紫金色的文字。蛇在游走,往每一个角落钻,挑逗每一寸从未被触碰过的深处;荆棘在书写,一笔一划都是火辣辣的疼,可每一道疼落下来,身体就往那疼的方向凑过去一点。
那些文字落在皮肤上是烫的,像烙铁轻轻点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书页一页一页翻,文字从她的肩膀流淌到锁骨,从颈侧蔓延到耳后,正在往更远的地方延伸。荆棘每写下一笔,皮肉被刺穿的一瞬间,某种无法解释的奥秘就沿着缝隙流淌进来,渐渐将她填满。
疼过之后,那灼热立刻被更深处的渴望接住了。荆棘划开皮肤的同时,蛇在收紧,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下是知识的涌入、哪一下是□□的沉溺,只知道每一次抵达时都已经不是痛了,也不想让它停。
她愈发充盈,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喉咙下面有什么在鼓胀,一颗被压了太久的浮子终于不再挣扎,放手往上升。
下一页,再来一笔,继续——
书本翻到最后一页,金光炸开。有什么东西再也控制不住了。啪——身体中绷紧的弦,断了。
断裂的瞬间,整个世界停了半拍:火苗凝在木柴上不跳了,金光停在半空不动了,连蛇都不动了。然后一股暖流从断裂处涌上来,冲过头顶,像浪打上礁石,摔成千万片白光。那一刻她得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但得到了。
一条黑蛇攀上苏简的脖颈,张开嘴,猛地咬下去。
蛇牙刺入皮肤,一股温热沿着蛇身传递。阿凯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血色的丝线流进她的身体,她感受着,像品一支没有名字的酒。深呼吸之间,瞳孔里那点红光缓缓地、缓缓地沉下去,犹如一颗石子穿过清水,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苏简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书架滑下去,先是肩胛骨碰到一排书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摩擦声,然后整个后背,最后坐到了地板上,膝盖歪向一边,头靠着最下面一排书的边缘。马尾散了半边,几缕栗色发丝贴在脸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而浅,像是睡着了。
"……有点像牛奶。"
阿凯舔舔嘴唇,在牛奶味的血液中探寻着女孩残留的幻梦。她蹲下来,伸手拨开苏简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壁炉里一根木柴塌了下去,溅起一簇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