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26、第 26 章 苏简的房子

　　十二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张桌子。苏简很喜欢在这个地方看书，白天宽敞明亮，看累了一回头就是院子，满眼的绿色对眼睛很舒服；往屋里看能扫到整个客厅，看见萝拉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看小说，也能看见阿凯坐在地上认真写歌词的样子。

　　不过现在，她无暇关注那些，还有一门课马上就要考试，之前一直忙着实习和论文，她这期末显得没那么游刃有余。书摊在阳光下，窗边暖洋洋的，苏简身上只穿了一件卫衣，被晒得有点出汗。

　　她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阿凯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把手机递给苏简，苏简接起来——是W集团的人打来的，说房子修好了，让她去看看。

　　“现在去吗？”阿凯问。

　　苏简考虑了几秒。从早上看书到现在，身子都有点僵硬了，出去转转也算是休息。

　　“去吧去吧，正好该吃午饭了。”萝拉把小说一扔，兴冲冲地跑来。

　　“你也去啊？”阿凯的语气里有点不满。

　　萝拉笑嘻嘻地点头，凑过去拉着阿凯的胳膊，被无情地推开了。苏简无奈地笑了声，心里的是：你们俩也去啊，你们白天出门是不是不太好？不过看她们开始收拾东西，苏简也没说“我一个人去就行”这种话。

　　阿凯在玄关的柜子那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墨镜，想了半天才猛然想起，墨镜已经早没了。她顺手从挂钩上抓了顶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你的墨镜呢，那个时尚很帅的。”苏简问。

　　“……烧了。”阿凯淡淡地说。她实在是不愿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戴帽子也行，走吧。”

　　苏简也想起了什么，没作声。

　　走出巷子，萝拉伸手拦了辆车，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砰一声关上了。

　　阿凯和苏简上了后座。各靠一边窗户，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司机是个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个松香味的空气清新剂，一晃一晃的。萝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阿凯看着窗外，苏简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开出去两条街，苏简把手放在身侧。

　　又过了一条街，阿凯伸了伸胳膊，手碰到苏简的手指，轻轻的，轻到可以假装是不小心晃的。苏简没往那边看，但她把手指翻过来，勾住了阿凯的指尖。

　　阿凯的头低下去了一点，帽檐遮着看不到脸，但手没抽回去。

　　这车的遮阳板上挂了个小镜子，萝拉不小心扫到，就全看见了。她盯着镜子里那两只别别扭扭握在一块的手，心想早知道就该她一个人来。

　　到了地方萝拉付了车钱。下车之后故意用力关了一下门，那两只手才松开。苏简从另一边下车，阿凯从帽檐底下扫了萝拉一眼。萝拉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旧家门口。

　　门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萝拉推门进去，苏简也跟了进去。阿凯靠在门框上，手插口袋，帽子还是压得很低。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换成浅橡木色的地板显得屋里比之前更亮了。墙重新刷过，还贴了低调奢华的墙纸。屋子里能看见的角落全都放上了绿萝。

　　“这和之前比相当于是个新房子了，都是高档材料，味道都不太重呢。”萝拉评价道，“这W集团真是下了血本啊。”

　　“……放寒假我就搬回来吧。”苏简说。

　　“搬回来干嘛，离学校多远啊，每天早上得早起四十分钟，冬天冷夏天热的。”萝拉摆摆手说，“坐公交你还得走到站台、等车、坐到学校、再走到实验室，毕业论文还没弄完呢，搬来搬去不嫌折腾？毕业再搬呗。”

　　苏简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可那样的话，在你们家打扰太久了吧。”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阿凯。

　　阿凯正看着她，嘴撇着，好像不太高兴。“怎么见外呢。”她走过去，帮苏简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地划过苏简的脸。

　　“……那好吧，毕业再搬。”

　　阿凯转了个身，看着远远开来的车，车顶的牌子上写着“空车”，她挥了挥手。

　　“反正那房子W集团买下来了，房产证写得你的名字，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什么？”苏简着实惊讶了一下，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事。“太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他们对你的精神损失费。”

　　萝拉从右边探过头，也很惊讶。

　　“你还知道这个词呢？”

　　“汉娜总说上司欠她几百万这个费。”阿凯面不改色道。

　　苏简“噗嗤”一声笑了，肩膀跟着动了一下。“那行吧，精神损失费。”

　　萝拉嘀咕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车停在她们面前的马路上，载着她们回了家。

　　大宅里一股橘子、旧书和吉他弦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确实比油漆味让苏简安心多了。苏简把围巾挂回门边的挂钩上，萝拉把鞋蹬掉直接踩上了地板。

　　快过年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又砰一声，光透过窗帘闪了一下。

　　一月一号是大陆统一纪念日。为了不耽误过年，冬季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周被极致压缩。苏简这个新年要回老家参加哥哥的婚礼，而且过年的火车票不好买，她就买了12月28号的票。临回家的那个周末，为了弥补不能陪阿凯过年的遗憾，她邀请阿凯去街上走走。

　　阿凯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总觉得自己用力过猛，她感觉不到冷，倒是觉得这衣服有点重。还记得前年冬天她穿着短袖去夜市，差点被人当成神经病抓走。苏简穿了件米色的绒衣。

　　灰木市的庆祝方式很朴素，主街上挂了彩灯，夜市摊位比平时多摆了一排。天还没黑就开始热闹，小孩举着发光塑料棒跑来跑去，摊贩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热气在人脸前面一团一团地冒。

　　“日历翻一页，就搞这么大声势。”阿凯看着街上吵吵闹闹和人来人往，有点不理解。

　　“和日历没关系。”苏简把手揣在口袋里，“大家就是想借个机会高兴一下。”

　　阿凯想了想。“为什么不能天天这么高兴呢？”

　　“那样的话，”苏简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就没有那种一年一次的新鲜感了。”

　　她在烤红薯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阿凯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吸气。路灯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有一截不亮了，可能是接头松了。河边有人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色绿色金色，映在河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这跟打仗似的。”

　　阿凯抬头看了看，劈里啪啦的，她不太懂放这东西除了污染空气之外有什么别的用。她吸进一口烟，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把霉运驱散吧。”苏简说。

　　“人类的讲究可真多啊。”

　　阿凯看见河边有人发传单，她接过来一张，上面写着跨年那天有一场烟花秀，还有河边的集市，请广大市民参加。

　　“可惜我不能来看了，萝拉肯定喜欢这种活动。”苏简说。

　　她把传单带回家，萝拉果然兴奋起来，缠着阿凯陪她看，说“反正过年就咱俩，只能抱团取暖了”。苏简一边听她们闹一边收拾行李。她把几本书装进行李箱，萝拉蹦跶着过来说优等生你带这么多书干嘛又不是回去考试。苏简说在家也要看书不然论文怎么办，然后想了想，把书拿出来两本，犹豫一下，又放回去一本。

　　走的那天早上起了雾，街灯还没灭，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阿凯之前给伯纳德打了个电话，请他早点来接个单。伯纳德一听是要送苏简去火车站，直接说不收钱，阿凯说你要是不收，我就让苏简在车后座上放一百块。伯纳德只好同意打表计价。

　　阿凯把她送到门口，伯纳德抢着帮苏简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苏简站在车门旁边，手拉着门把手，又回了下头。

　　“你快去吧，别误了火车。”

　　“嗯。”苏简认真看了几秒阿凯的脸，“我争取早点回来。”然后上了车。

　　萝拉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回家过年，她拽着阿凯去看了烟花秀，阿凯没觉得怎样，萝拉感动得热泪盈眶。1月1号那天，她爸夏尔打电话来，萝拉跟他说自己年前刚找了个工作、节后上班、得提前适应。夏尔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注意安全，爸爸有空去看你。

　　挂了电话萝拉说：“我爸不信。”

　　“我也不信。”阿凯拨了一下吉他弦，“你什么工作？”

　　“还没找。”

　　然后新年假期结束的第二天，她就去车站便利店找了个临时工，回来把工牌往茶几上一拍，照片是现场拍的，十分不正式。“工时随心，弹性工作制。”阿凯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工牌，下巴都快掉下来。

　　苏简刚回首府的第一天就打电话回来，她说过年不仅要参加婚礼还要跟父母去见亲戚朋友，可能只能晚上给她打电话了。阿凯听她讲了火车上遇到的有趣得人，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寒假期间大宅恢复了早日的宁静，甚至比最开始还安静。安妮走了，汉娜回了老家，萝拉在便利店轮班，有时候回来阿凯已经睡了，有时候阿凯醒了萝拉已经走了。阿护有时候从窗户跳进来，蹲在沙发扶手上也不说话。

　　有一天阿凯靠在沙发上，遥控器和薯片在手边，电视里的女主角在跟男主角抱怨。

　　“你也挺无聊的。”她一手吃着薯片，一手撸着猫。

　　阿护睁开一只眼。“我习惯了，你还没习惯？”

　　阿凯没吭声。萝拉正好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便利店大T恤。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阿护看了一眼，里面都是零食。

　　“你俩再这么吃下去感觉会吃废了呀。”

　　“有什么关系，又吃不胖。”萝拉说。

　　“要不我去棺材里睡半个月，”阿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反正苏简也不在。”

　　“不要，你得陪我，不然我多寂寞啊。”

　　“你在便利店上班又不寂寞。”

　　“下班回来没人多难受。”萝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想了想，凑到阿凯身前，“睡也行，我和你挤一挤，咱俩一起睡。”

　　阿凯看了她一眼。“棺材就那么点大。”

　　“那你别睡了。”

　　阿凯忽然想起什么，说：“汉娜那天喝多了说让你找个男朋友。我看这主意不错，省得你白天寂寞自己玩扑克。”

　　萝拉剥桔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把橘络一根一根往下撕。

　　“男朋友有什么好的，我在这挺好的。”

　　她没往下说，阿凯也没接。有那么几秒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男主角跟女主角吵了一架，女主角开始哭，刚好天上开始下雨。萝拉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送到阿凯手里。

　　安静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阿凯嘴上说“我们在家挺好，不用急着回来”，但苏简走的那天她就翻出一本集市上买的新日历，放在书架上，每天在日期上画一道。铅笔，画得很轻。萝拉擦艺术品的时候看见了，每个日期上又有一个不易察觉的X，像小孩算日子等过年。她觉得这个主人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月底苏简打电话来，说婚礼办完了，买了后天的票，大概傍晚能到。

　　阿凯挂了电话，去鞋柜那边蹲下来翻了翻。苏简的拖鞋在最里面，走之前洗了晾干，塞在角落里。她拿出来拍了拍，走到门口，摆在玄关正中间，发现歪了，弯腰正了正。

　　后天就回来了。

　　她嘴里念叨着，走去厨房喝水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