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1、第 1 章 苏简在毕业

　　老城区的夜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古早风味的商业街两边挤满了小吃摊，铁板上的炒饭滋滋作响，蒸笼掀开时白汽升腾。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方向涌出来，有的拎着烤鱿鱼边走边吃，有的在饰品摊前停下，举着耳环对着路灯比划。

　　苏简刚和系里的朋友们把传说中老城区的"美味小吃"吃了个遍。俗话说得好，期望越大——倒不是失望，但阈值被拉高了，总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吃饱喝足，朋友们意犹未尽，嚷嚷着接下来要去唱K。苏简摆了摆手，说她有点累了。"而且我唱歌也不好听。"苏简认真补充道。朋友们也了解她的性格，就没再劝她。和朋友分别后，苏简准备坐有轨电车回大学城她租的房子。离车站还有一二百米的时候，她就远远地看见蓝白相间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走了。

　　苏简站定了，看了看表，然后转身拐进便利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里的路灯很越稀疏，老旧电线在头顶交错，偶尔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走了一会儿，她来到一栋老房子前。红砖墙面上爬着半壁常春藤，二楼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花盆。粉紫色的霓虹灯弯成两排花体英文：Black & White；字母旁边是黑白琴键，弯弯的，就像正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苏简推开门。一瞬间，低沉的聊天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涌出来，又被门扇轻轻关了回去。

　　故意调暗的橘黄色灯光从天花板上的铁艺吊灯洒下来，照在深色木桌和皮沙发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笼上一层柔和阴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啤酒和威士忌的味道，不算重，正好压过老建筑微微发潮的气息。吧台后面是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光头男人，坚毅的面庞却看起来很热情，胳膊上的肌肉很明显练过。

　　苏简和老板要了一杯西柚味的气泡酒。扫了一眼，还好她常坐的位置是空的，角落里靠墙的小圆桌，椅子正对着舞台，但离所有热闹都有一段距离。把书包搁在脚边，双手握着杯子，在昏暗灯光里安静地坐着。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端着酒杯倚在吧台边聊天，有人在角落卡座里低声说笑。苏简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那上面放着一个架子鼓和一架钢琴，她又看了看手表，然后没多一会，舞台的灯光就亮了起来。

　　鼓手先走出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坐上鼓凳，转了转鼓棒，在军鼓上轻轻试了两下，然后试图抚平自己乱糟糟的短发。

　　然后是贝斯手和吉他手。贝斯手黑发齐颈，看起来小小只，眼线画得又黑又锐，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吉他手是个中年大叔，笑呵呵地跟着上台，看上去颇像拿自己叛逆女儿没办法的软弱老爸。

　　最后走上来的是主唱，她身材高挑，举止利落，肩上挂着一把红色电吉他，和一身蓝色的牛仔一对比，暗红琥珀一样的琴身更加鲜艳。她径直走到麦克风架前，左手握住架子，右手扶着吉他，扫视了一下全场。

　　酒吧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们是午夜阳光。"

　　很有磁性的嗓音落下，紧接着，鼓点响起。

　　炸裂的前奏响起来时，苏简没有像周围那些人。有的人喝高兴了用手敲着桌子，也有的人举着酒杯跟着旋律轻轻摇摆。她只是坐着，双手握着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舞台，感受着自己的心随着低音不断震动。

　　主唱的嗓音有一种特殊质感。不是清亮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旧唱片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和弦的电流里穿行。她唱歌时眼睛半眯着，偶尔在间奏时低下头看琴弦，深棕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唱到兴头上，她还会把拨片扔给台下的观众，这也会把气氛又带向一个高潮。

　　五首歌结束时，苏简的杯子已经见了底。

　　主唱放下吉他，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谢大家，我们休息一下再回来"，就转身走了下去。鼓手伸了个懒腰，也跟着下去了。贝斯手蹲下来调效果器，吉他手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苏简放下杯子，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杯沿。玻璃和指尖之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从第一次被同学拉来这个酒吧算起，已经过了快一年了。从刚开始半推半就，到现在，最近一两个月，她几乎每个周末有空都会来，每次听五首歌就走。

　　"今天多坐了一会儿？"

　　苏简抬起头。

　　那个主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她的声音比被电子处理过的更加好听，那双黑色的眼睛也比舞台上显得更深，像磨过的墨。

　　"你每次来都是周末，听完五首歌就走，对吧。"她说着，在苏简对面坐下，动作很随意。她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放在苏简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苏简让自己的目光从主唱的脸上移开，她盯着酒杯上的薄荷叶，看起来对方给自己带了一杯莫吉托。

　　"我以为你们唱歌的时候都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注意台下的事。"

　　对方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那种对着观众的标准笑容，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眼睛微微眯起来的弧度。

　　"确实，不过你有点特别。"

　　苏简眨了眨眼。她又抬眼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随意拨弄鬓角的头发，水晶耳环摇晃着闪烁出迷人的色彩，银色的蛇形面链给那姣好的面容增加了一丝痞气。而她自己，穿着浅灰色薄衫和帆布鞋，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也许身上还带着夜市里的烧烤味，确实和这氛围格格不入，比起酒吧，好像更应该出现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苏简没想好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这时，鼓手从旁边路过，端着一杯啤酒。他看了眼苏简，语气里带着些惊讶。

　　"阿凯，这是你朋友？"

　　"我们的老朋友，"被称为阿凯的女人说，"每周都会来，你一次都没注意到？"

　　"你知道我脸盲。"鼓手挠了挠头发，头顶翘起一小撮，"你忘了？一开始我只能通过眼线和身高记住你和瑞文。"

　　"要不你换个带度数的眼镜吧。"

　　鼓手刚要再说什么，吧台方向突然炸开一嗓子。

　　"亚历克斯！"

　　是那个光头肌肉男。他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吧台，另一只手指着墙上的挂钟。

　　"你休息够了吧？不敲鼓的话赶紧过来给我洗杯子！"

　　声音之大，几个坐在吧台边的客人都缩了缩脖子，连贝斯手都从效果器上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苏简也被吓得一激灵，阿凯仿佛是习惯了，她只是坏笑着拍拍亚历克斯的肩膀。

　　"唉~赚钱不易，还得受气啊……"

　　亚历克斯嘟囔着回去了。这么说来，他好像还是这个酒吧的酒保来着，又要表演又要工作，还真够忙的。苏简对他挥了挥手，开玩笑地说了句"加油"。

　　"所以，"阿凯把杯子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用手撑住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有什么心事？"

　　苏简转过头，望进那双黑色的眼睛，黝黑而深邃，在昏暗灯光下，瞳孔的边缘几乎融进虹膜，像一整块没有裂缝的黑曜石。

　　忽然——

　　一抹红光如流星般闪过。

　　快得像错觉。苏简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也许只是吧台灯光晃了一下，也许是玻璃杯的反光。

　　然后，绕过了所有的思考，答案径直浮了上来

　　"我收到了直博录取通知书。"

　　苏简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轻。

　　阿凯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毕业后，"苏简的手指重新搭上杯沿，这次不是摩擦，只是轻轻放着，"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回首府去了。感觉你们的歌听一天少一天，就想多听一会儿。"

　　阿凯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碰了碰苏简面前那杯一直没被动过的酒。

　　"能被这么喜欢，很荣幸。"她的语气自然，没有刻意客气，也没有过度热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嘴角又有了那个微小的弧度，"年纪轻轻就被名校录取博士，很厉害啊。"

　　苏简没有接话。她觉得脸上有一点热，希望昏暗的灯光能遮住。

　　"我家就在附近，"阿凯说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收藏了很多唱片，可以送你几张作为毕业礼物。"

　　苏简张口想说什么——这太唐突了，她们根本是第一次说话，虽然唱片是很不错的礼物……所有想说不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结果都变成了一个动作。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阿凯站起来。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苏简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下半场开始了。

　　风格和上半场不一样。不是那种激昂的摇滚，电吉他音色被调得很温暖，和弦铺开的时候像一层薄雾在灯光下弥漫。阿凯的嗓音从磁性的中音滑到接近气声的低吟，像有人在耳边说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阿凯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角落那张桌子。每首歌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换和弦的时候、间奏的时候、等贝斯进的时候，她的视线会穿过舞台上刺眼的灯光，落在那个扎着单马尾、面前放着一杯没被动过的酒的女生身上。

　　苏简没有走。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酒吧里的人开始零零散散地离开。有人大声说着"今天太棒了"，有人跟光头老板挥手道别。"我先走了。"吉他手已经背着琴包走到了门口，收拾擦片的亚历克斯和正在卷线的瑞文抬了一下头。

　　"再见，伯纳德大叔"。

　　"小林，我走了。"伯纳德又大喊道。

　　听见伯纳德叫了自己，阿凯一边把红色电吉他放进琴盒，一边也和伯纳德摆摆手。"拜拜，阿伯。"

　　她扣紧锁扣，背起吉他走到苏简身边，在她耳边说："走吧。"

　　那股磁性的嗓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简的耳廓。

　　然后她牵起苏简的手。

　　手指很凉，骨骼分明，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让人不会想要抽开。

　　苏简站起来，跨上了单肩包，被她牵着穿过了酒吧的灯光和酒气，穿过了那些正在收拾桌椅的人。

　　木门打开，霓虹灯的光扑在脸上。

　　喧嚣过后，临近深夜，本就安静的老城区小巷显得愈发僻静。有轨电车马上只剩下最后一班，轨道躺在石板路上，反射着头顶交错的电线上挂着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苏简跟在她身后，路过了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进了老城区更深的巷子里。她的手指还留在那个人的掌心里，凉凉的，但没有松开。

　　阿凯没有回头。蓝色牛仔夹克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颜色更深，肩上背着的琴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风吹过来的时候，常春藤的叶子在红砖墙上沙沙地响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