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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阿凯弹琴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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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酒吧的工作,阿凯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家。
客厅里没有光。新换上的吊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茶几上空荡荡的——不久前还散落在那里的扑克牌、薯片渣、喝剩半瓶的饮料、水灵灵的葡萄,全都不见了。地板擦得发亮,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整栋宅子安静得像她刚搬进来那天。不,比那天更静。那天至少还有回声,现在连回声都被吸走了。
阿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吉他盒。好重。好静。这明明是她想要的——安静,没人烦她。逃离了文森特的质问、伯纳德别扭的打探、亚历克斯和瑞文隐晦的关心;不用应付汉娜的吐槽,不用听萝拉那些没头没脑的撒娇,不用面对苏简那双让人心慌的眼睛。但胸口那个位置,这几年刚填进去一点东西,现在又开始往里吸了。像是一个黑洞,把刚才在酒吧里积攒的那点喧闹劲儿全吞了进去。
萝拉可能睡了,安妮可能出去了,汉娜可能走了,苏简……好不容易来了,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了一下,弹回来,显得单薄又可笑。
她放下吉他,脚步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推开钢琴房的门,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银灰色的薄纱里。钢琴黑色的琴盖敞开着,像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阿凯坐下,手指轻轻抚上琴键。
她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老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名字。几百年前在某个小城的酒馆里,一个盲眼琴师弹过。那琴师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按在琴键上却稳得像铁铸的。后来琴师死了,酒馆拆了,她凭着感觉一段一段地补上,把这曲子变成了自己的。
前半段沉得化不开。和弦一层层往下铺,低音在云层深处滚过,闷着出不来。高音区零星几点,荒原上的磷火似的。她按得很慢,指尖压着琴键的时间比音符长,每一个音落下,都砸进深潭里,涟漪还没散,下一块石头又跟随着砸了下来。
闷雷滚着滚着,忽然裂开一道缝。一股劲往上拱,旋律不再拖沓,脚步轻快地跑起来。调子亮了,颜色暖洋洋的。低音托着高音,像两双脚在同一条路上走,步点踩得严丝合缝。音符之间没留缝隙,透着股不知疲倦的热乎气,仿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旋律还在高处亮着,底下那个托着的声音却突然撤了。一脚踩空了,原本明亮的调子瞬间失了血色,重重跌回去。左手不得不独自承重,每一个和弦转换都像钝刀割肉,琴箱里共鸣着湿漉漉的悲鸣,把之前的温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悲伤弹久了,调子便磨平了棱角,只剩干枯的重复。没了悲喜,只剩空荡荡的节拍在琴键上游荡。手指按下去全是空气,声音飘在半空落不到地上。那是漫长的、没有终点的跑动,听得见风声,却听不见人声。
跑着跑着,声音被拖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金属质感的重击炸裂开来。那声音冰冷、生硬,硬生生撕开了混沌。高音区变得尖锐而密集,节奏不再随心跳,被看不见的精密发条驱赶着,硬把旋律拽回了现实。
现实有些吵——音符挤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前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声音不再讲究纯粹的线条,乱哄哄的,像泡沫炸裂,又像人群推挤。这种热气腾腾的混乱,把原本空旷的孤独填得满满当当,虽然有些刺耳,却让人有了落脚的地方。
窗外,一只黑猫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垂着,轻轻晃来晃去,像这支曲子唯一的节拍器。
曲终时,喧嚣并未完全退去。左手在低音区死死扣住一个沉重的根音,右手却在高处试探着向上攀爬。两股力量在空中拉扯、纠结,谁也不肯让步。直到最后一个生涩的和弦重重落下,余音还在震颤,光却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把那点陈年的灰尘照得透亮。
“阿嚏——!”
琴声停了。阿凯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又轻轻放下。偏过头,她看见了门口那一串。
萝拉保持着打喷嚏的姿势还没收回去,金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捂着鼻子,不好意思地尬笑着。阿福从她肩上扑棱起来,翅膀还在半空中扑扇。汉娜蹲在最下面,安妮靠着门框,小黑脑袋从门缝最底下探进去。
月光下美女弹琴像一幅画,如果忽略门口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观众的话。
阿凯看着她们狼狈的样子,忽然心里一软。
她刚想说点什么,那只黑猫伸了个懒腰,从阳台的边缘跳了下来,在几个人惊讶的目光下,优雅地穿过了窗户玻璃,走进了屋子。一下跳到钢琴上,悄无声息,蹲在阿凯的手边舔着前爪。
“鬼、鬼啊!”
萝拉大叫一声。黑猫甩了一下尾巴,喵喵叫了一声,但是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响起一个青涩但从容的少年声音。
“你才是鬼呢,婴儿吸血鬼。”
阿凯也没见过这种生物,她伸手戳了戳这只猫的脸,揪了一下它的胡子,验证一下它到底有没有实体,是猫还是鬼。
“真烦人,有没有点始祖的自觉啊?”
阿凯愣了一下,她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她。反而是汉娜开始大呼小叫,什么“怪不得有那种压迫感”、“用的招数和传说中的皇帝一模一样”、“照顾好我们家萝拉”这个那个的。
可能是嫌她太吵,小黑哧溜一下爬到她脖子上,尾巴一扫堵住了她的嘴。
“你是谁?”
阿凯一边问,一边又摸了摸它的头。这手感真好,比蝙蝠和蛇好多了,毛茸茸的,没忍住多摸了一会儿。
“我算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灵吧,你们可以叫我阿护。”它说。阿凯又挠它的下巴,它好像心情不错,继续道,“你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就是没想到一个始祖竟然这么低调。”
“……你说我是始祖,那,”阿凯尽量让自己别显得太期待,“你还知道有别的始祖吗?”
“也许吧,不在灰木的我不清楚。”黑猫又舔了舔爪子。
萝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追着问了一串:“你说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这时候才出现?谁派你来的?还有别的吸血鬼吗,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哎呀烦死了,我又不是大喇叭,什么事都广播。谁还没有点隐私啊。”阿护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跳下钢琴,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就是来看看,一向低调的始祖,为什么忽然搞出那么大动静。”
汉娜脸一红,蹲的更低了。
“这次来就是提个醒,下次控制着点,不然搞出什么乱子,我还得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撂下这句话,它迈着猫步穿过窗户,尾巴尖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安妮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她轻声说,“灰木市的守护灵……它在守护什么呢?”
阿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对别的超自然的事也不是太感兴趣,毕竟——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她还有很多现实的事情要操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汉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来,把萝拉推开,径直走到阿凯面前,表情严肃。
“很抱歉弄坏了你的家……”
她对着阿凯鞠了一躬。脱掉了警服,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大姐姐。
“那天,我是被萝拉吓到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上面知道了怎么办,然后那天又被局里的上司批评,压力有点大……”汉娜挠了挠后脑勺,暗金色头发散在肩头。然后嘴里嘟囔着什么“职场霸凌”“瞎指挥”“面子工程”这些阿凯听不懂的话。
“我知道,职业病呗。”萝拉不屑地说,“对上司唯唯诺诺,对我重拳出击,你可真是个好老师。”
“你还说风凉话?到时候组织来检查,我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阿凯叹了口气。她想起那崭新的客厅,问道:“屋子怎么修好的?”
汉娜转向阿凯,愧疚的语气中带了点自豪。她说动用了她的人脉,找了差不多款式的吊灯和沙发。厂家那边欠她个人情,加急送来的。
“钱是我出的!”萝拉举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被汉娜一拳按了下去。
“你这败家大小姐,让你爸知道你变成这样,看谁给你还信用卡!”
好吵啊。阿凯心想。她胸口的黑洞大概也觉得吵,自己缩到一边躲起来了。
安妮撇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苏简白天收拾了好久。擦地板、整理书架和碎片,从早忙到晚。”然后满意地看见阿凯的眼神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但是苏简不在,阿凯心里落寞了一瞬。她拿出手机,希望能看到什么消息。
——你还好吗?
一个小时前发的。她腾地从琴凳上站起来,向安妮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帮我对付一下那两个聒噪的活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她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完全看不出来苏简是什么意思。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住下啊。她烦躁地敲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没事。
没想到苏简回得很快,消息没过几秒就发了过来。
——汉娜跟我们都说了。她是个好人。
阿凯看完,放弃了打字,她想干脆一个电话打过去,或者干脆飞到她家里去——可笑的是,她竟不知道苏简家在哪。
——词写好了。本来今天想拿给你看的,但你好像很生气。
词写好了。这四个字像什么镇定剂,一针扎进了她躁动的内心。阿凯看着这行字,这两天积攒的阴霾一扫而光。然后开始骂自己,Kea啊Kea,你这时候还睡什么睡,会变成这样都是你自己的错。
——没有,我就是不太舒服。
编了一个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理由,然后紧接着又写。
——对了,你周一有时间吗?见一面好吗?
苏简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有。
——明天我再告诉你去哪。
脑中一个计划开始成型,阿凯合上了手机。窗外风掠过树梢,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她刚弹的那首曲子的尾声。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未尽的话语,悬在空气中,等待着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