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阿凯回家后 ...

  •   阿凯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客厅的吊灯亮得晃眼。有个穿警服的高个子女人站在客厅中央,左手拿着警棍,右手扶着桌子。旁边那把椅子上,萝拉被反铐着双手,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

      屋子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但空气忽然重了。

      汉娜转过身来。她看见了门口那个人正向着自己走来,无袖衬衫,黑色裤子,领带解开了一半,有些痞气,琴盒扔在了地上。但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下来。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在训练场上被摔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这种忍不住要投降的感觉。

      但她还是把手摸上了腰间。

      “没想到你们藏得这么深。”汉娜从兜里拿出什么东西,往警棍上抹了一下,“在我眼皮底下把萝拉变成吸血鬼——今天我是来为民除害的。”

      “谁是害?”

      “你们吸人血。”汉娜抬了抬下巴,“当然是害了,蚊子还是四害呢。”

      阿凯没说话。她的左手纂成了拳,右手的指尖冒出一小团黑色的火苗,无声地跳动着。

      这时候门又开了。

      安妮站在玄关,肩上的挎包还没放下。她扫了一眼客厅,翻倒的长桌、满地的零食残渣、拿枪的陌生女人、被铐在椅子上的萝拉、手上冒着黑火的阿凯。

      “咱们被入室抢劫了?”

      阿凯手上的火苗噌地蹿成了一团火。

      萝拉在椅子上扭了扭,又怕汉娜又怕阿凯,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啊,我们是良民……”

      汉娜瞪了她一眼:“哪个良民会吸别的良民的血?”

      安妮看着阿凯越来越青的脸色,笑出了声。她把挎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进客厅,语气不紧不慢。

      “肯定是有什么误会——阿凯和另一个女孩你情我愿,也没伤害过别人。”

      汉娜上下打量着安妮,问道:“那你呢?”

      “我只喝血袋。”

      汉娜又转向萝拉:“那你呢,你怎么解释?”

      “我……”

      “她只喝我的血——!”

      阿凯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团黑色的火焰从她手上飞了出去。所有人还没来得及闪躲,火焰已经击中了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玻璃和金属在瞬间被黑色火焰吞没,然后整个从天花板上脱落,轰地砸了下来,碎玻璃和水晶珠子四散飞溅,在地板上弹跳出刺耳的响声。

      客厅忽然暗了下去,只剩下壁灯和落地窗外的路灯光。

      安静了几秒。

      阿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炸了一个吊灯的手——然后抬起眼,扫过这间一团糟的客厅,扫过拿着棍子的人类警察,扫过被铐在椅子上一脸心虚的萝拉,扫过嘴角还挂着笑的安妮。

      就为了装成一个人。

      她费了多大的力气——办身份证、学吉他、去酒吧唱歌、攒钱。她听文森特抱怨房租,听亚历克斯说哪个客人给的小费多,点头、微笑、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她在现代的人类社会中像婴儿一样重新学走路,学骑自行车,学怎么用手机发短信,好不容易感觉自己有了个家。

      然后呢?

      家里一团糟,一个人类说她是害,她创造的吸血鬼被铐在椅子上,她在意的人躲着她,回消息也尽是搪塞。

      人类这么多烦恼,这么吵闹。她到底在装什么?

      阿凯朝楼梯走去,没有人叫住她。皮鞋踩在木地板和碎玻璃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拐进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地下室的灯没有开,她不需要灯。

      她走向她的老伙计,深色的木头棺椁,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她躺了进去,盖上盖子。黑暗包裹住她,比地下室的黑暗更浓、更沉,那是她无比熟悉的味道。现在,她只想在这老伙计怀里好好安静一会儿。

      梦是从马蹄声开始的。

      土路上扬起灰黄的尘土,一辆破旧的马车颠簸着穿过荒原。车上挤着四个人,父亲赶着马,母亲搂着两个女儿。她缩在母亲怀里,脸贴着母亲粗糙的羊毛披肩,那股混着草药和汗水的气味让她安心。空气闷闷的,远处时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也许是炮火声。姐姐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看。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然后画面碎了。修道院的破屋顶上劈过一道闪电,圣像从墙上砸了下来。母亲扑过来,把她们两个护在身下。碎石砸穿了母亲的身体,有什么东西流了进去,黑色的、黏稠的,像一条条细蛇钻进伤口。母亲咬着嘴唇,血从齿缝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下城区。他们有了一个遮雨的棚子,但瘟疫来了。父亲开始咳嗽,姐姐开始发烧,她的皮肤上长出了红疹。棚子外面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裹着发黑的布。母亲消失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黑色的液体。那只碗缺了个口,母亲的眼里是决绝——喝下去。

      她喝了,姐姐和父亲也喝了。

      之后的事像流水一样滑过。父亲像变了一个人,在城市议会里越爬越高,偶尔在走廊上相遇也只点一下头,像对陌生人。母亲走了,悄无声息。姐姐也走了,说要去找血液的真相,背上一个布包,在凌晨的雾里越来越小。她背着一把琴开始流浪,走过无数个城市和荒野,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记得她。

      她学会了在人偶身上系血丝,让它们在广场上跳舞。小孩笑,大人扔硬币。一座城接着一座城,那些名字她大部分都忘了。石板路、泥路、碎石子路,不同的路面踩上去声音不一样,但孤独的声音都差不多。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镇广场上,她正在用血丝操控小人偶表演,一个女孩蹲在人群最前面,托着下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你那人偶怎么玩的?跟真的一样。”

      她愣了。几年来,她遇到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不是“再变一个”,不是“好厉害”,而是问她怎么做到的,好像她不是在看一场表演,而是在研究一个谜题。

      “我叫Selina,你呢?”

      “……Kea。”

      Selina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会眯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她偷偷发现了Kea在喝血,管她叫“吸血鬼”,但她没吓得跑掉,还说“怪不得你人偶玩得那么好”。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往前倾,好像怕漏掉什么。她的手指碰过Kea的手臂之后,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但Kea都看见了。

      她的血——是什么味道来着?Kea在梦里努力回忆——不甜,不涩,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比喻的东西。也许就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明明没有味道,但喝下去就知道那是春天。

      她们走遍了半个大陆。春天在原野上采野花,Selina把花编成环戴在Kea头上,Kea说丑死了但一直没摘。冬天在壁炉前裹着同一条毯子,Selina学着用真的丝线操控人偶,每次都缠成一团,她气得拍地板。她们笑,然后接吻,然后□□,然后躺在星空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有一次Selina问她:“你这么厉害,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Kea想了很久。

      “害怕你离开。”

      Selina没有安慰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那个冬天,Selina躺在床上,窗外下着大雪。她的头发远没有白,死亡对于她来说来得太早了。Kea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把Selina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清,好像随时会散掉。

      “你想永生吗?”

      Selina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永生比死更可怕。”

      Kea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年轻的和有些沧桑的,白瓷和落木。

      “但是,”Selina说,“一想到你要孤独地活下去,就心痛得不得了。”

      然后她笑了。那颗虎牙还在。

      然后她哭了。Kea也哭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落下。落在屋顶上,落在枯枝上,落在没有人走过的街道上。白茫茫的,干净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手机震了震。

      阿凯睁开眼。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黑暗里亮起的屏幕像一把刀子,把梦的最后一层膜割破了。一条消息弹在锁屏上——文森特:客人们都等着你呢。

      她往上滑了滑,看到了更多未读消息。文森特连发了五六条,语气从“去哪了”到“你还好吧”到“赶紧给我滚回来”。伯纳德也发了两个字:“人呢。”

      再往下,是苏简的消息。两天前发的。

      “周末有空,我可以去吗?”

      阿凯盯着那行字。黑暗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出了两个小小的光点。她读了三遍,然后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就是周末。周六下午五点。

      她掀开棺盖坐起来。棺盖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棺椁还是那个棺椁,但梦里的雪好像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她抬手摸了摸脸,干的。

      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领带皱成一团,衬衫背上睡出了几道深褶,手背上沾了一小片棺木的碎屑。她拍了拍,从地下室角落的旧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平整的衬衫换上,又捋了捋头发。感觉自己的形象应该还凑合。

      走上楼梯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苏简。周末有空——今天——她还在不在?她加快了脚步,推开客厅的门。

      吊灯挂回了天花板上,但不是原来那盏,款式差不多但太新了,灯臂上的镀层反着光,一点氧化的痕迹都没有。沙发也不是原来那张了,皮面绷得紧实,坐垫按下去会弹回来,不像之前那张坐久了中间微微塌了一块。长桌摆回了原位,落地窗边还多了张新桌子,桌面擦得反光,地板上连碎玻璃的残渣都找不到一粒。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着,壁炉的玻璃换了一块新的,歪在架子边缘的青瓷花瓶端端正正地立在中央,瓶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被修补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凯站住了。客厅中央,四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

      苏简手里捏着一把牌,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抬眼瞄一下别人,然后又低下去。萝拉坐在她对面,脸上贴了三张纸条,额头上那张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是傻子”。安妮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面前的筹码最多。汉娜手指在牌面上敲来敲去,嘴里含糊地抱怨着什么破规则。

      地上摊着几包开了口的薯片、几瓶饮料,还有一盘洗过的葡萄。葡萄皮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有人注意到阿凯站在走廊口。

      她的目光停在苏简身上,低着头的侧脸,咬着嘴唇思考的样子,手指在两张牌之间犹豫。苏简今天没有扎马尾,披着的头发垂在耳侧,被她时不时撩到耳后去。

      阿凯想走过去,想问她那句“周末有空”是什么意思,想——

      苏简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手里的牌动了一下,有一张差点滑出去,被她及时捏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

      但阿凯别开脸。

      苏简坐在她家客厅里,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凭什么苏简想来就来,发消息的时候四个字——“周末有空”——然后呢?然后她在棺材里睡了三天,错过了。她赌气似的走到玄关,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琴盒。琴盒的皮面上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子蹭了一下。推开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和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