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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苏简在阿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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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拉看着苏简和阿凯一起从三楼走下来,差点从楼梯的拐角摔下去。她猛地拔出嘴里叼着的牙刷,不顾形象地张着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将嘴里的白沫吹出此起彼伏的泡泡。
阿凯没想到会撞见她。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阿凯挥挥手,阿福就从天花板上飞过来,扑在萝拉的脸上,翅膀遮住了她的眼睛。
“嘿,你这个叛徒!”萝拉挥舞着双手,把蝙蝠从脸上扯下来,咽下了嘴里的牙膏。她的目光从苏简扫到阿凯,又回到苏简身上。
看到苏简害羞的表情和微微褶皱的衣服,萝拉明白了些什么。挑挑眉,她凑到苏简面前,小声说:“没想到,你这个优等生还挺厉害的。”苏简感觉自己耳鸣了,竟觉得萝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前辈。”
苏简不知道她说的前辈是哪方面,可能是年纪?还是来这个家的顺序?苏简看了看阿凯,这个名义上的尊长正要伸手揪住萝拉的脸——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在这个家里地位最低的,说不定是活了最久的家伙。
把萝拉这个“祖宗”送回屋里,阿凯吁了一口气,到苏简身边,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缓解尴尬,自己嘀咕道:“亏我还挑了个她平时不在的时间下来……”
苏简握了握她的手——自从昨晚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跟阿凯接触,又立刻觉得这样有点不成体统,如果她心里有个记重点的小本本的话,“不要总是这么做”可能已经被画成一个黑圈圈了,可能这页纸都要被画漏了。然而,什么用也没有。
阿凯倒是根本不知道苏简内心的小剧场,高兴地牵着苏简,但可能是怕又出现什么尴尬的偶遇,先派阿福去楼下打探了一圈,看安妮不在,两人才一起下了楼。
楼下客厅里,阿凯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外套口袋。她把那个小盒子掏出来——还好没坏。阿凯随手把它搁在壁炉架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苏简看到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安妮姐……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阿凯正往沙发上坐,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到苏简会突然问这个。她看了看苏简,乖巧的大学生端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苏简会吃醋吗?阿凯想象不出来,也许她就是单纯想知道。于是阿凯也坐下去,娓娓道来。
和她平时说话的习惯不太一样,这次没有省略,没有敷衍。她从乐器店打工说起,凌晨的街口,路灯坏了一半,安妮穿着风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主动跟她搭了话。“她说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一般人。”阿凯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当时心想,这人眼光还挺不错的。”
苏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阿凯继续往下说,安妮怎么来了她租的房子,怎么一来就不走了;安妮攒够钱下决心离开夜店的工作,却因为这个被黑社会的少爷刺了一刀;怎么来不及问安妮愿不愿意就把她变成了吸血鬼;安妮醒了之后怎么去那个黑社会少爷家里装神弄鬼,讹来这套房子,连带着一屋子书和金条。
“后来……我们就不再是那种关系了”,阿凯顿了顿,“安妮变成吸血鬼之后,好多事就不一样了。”
阿凯说这些时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旧书,小心翼翼,生怕散了哪页。
“……谢谢你愿意说这么多。”
听完这些,苏简忽然理解了安妮对她的那些话、那些打量。安妮不是在警告,也不是在排斥,她只是把那些没来得及想的问题投射到了苏简身上,还有那段略带遗憾的过去。
苏简盯着壁炉架上那个小盒子,思绪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出去——思考就像是她呼吸一般的本能——她想起安妮送她回家时说“美好总是短暂的”;想到自己的犹豫,想到阿凯昨晚咬下去的那一刻。她想知道,阿凯对她是哪种感情、对安妮又是哪种,她究竟是被什么吸引。吸血鬼的时间那么长,人类的那么短——
“苏简。”
阿凯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阿凯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木吉他。
“我前段时间写的曲子,”她拨了两下弦,音不太准,低头拧了拧旋钮,“你要不要听?”
苏简点了点头,暂时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收起来。
阿凯没有唱歌。她抱着吉他,一边弹一边轻轻哼着旋律,不成句的音节,有时候是“啦”,有时候是“哒”,有时候只是嘴唇抿着,让吉他自己表达。曲子不复杂,不像她在酒吧弹的那些——没有小调的沉郁,也没有摇滚的喧闹。像午后的阳光穿过半开的窗,静静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舒舒服服的,哪儿也不急着去——她看着阿凯弹吉他,脑中搜索着她最近学习的关于音乐的词汇,感觉她在弹一首民谣。
阿凯停下来,手指还搭在弦上。“还没有词,也没有名字。”她抿了抿嘴,看着苏简。
苏简等了等,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
“随便写写就行。”
“但是我高考语文最差。”
“写不好我也不会给你0分的。”
苏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太行。但阿凯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压得很浅,可能阿凯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苏简注意到了。她把“万一糟蹋了这旋律”给咽了回去。
“那我试试。”
阿凯眼睛亮了一下,转身上了楼。苏简听见她在楼上翻了一阵,噔噔噔跑下来,手里多了一个银色的小东西。
“录音笔,”阿凯晃了晃那东西,“我斥巨资买的。”
她说“斥巨资”三个字时特别用力,像个刚从店里淘回宝贝、还没进家门就开始跟人炫耀的人。苏简忍不住笑了。阿凯按下录音键,把曲子从头弹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哼,让吉他的声音干干净净地流进那个小东西里。弹完她把录音笔递给苏简,手指碰到苏简的手心,凉凉的。
“回家听也行。”
苏简握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小的划痕,再放进了随身的小挎包里。
她们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落地窗半开着,风从外面溜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苏简懒洋洋地斜了斜身子,阿凯的肩膀迎了过去,让她靠得舒服些。苏简又不知不觉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总是这么做”,那个小本本上的黑圈又多了一个,她假装没看见,然后默默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标注:因为阿凯身上很凉快。
阳光从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子缝里漏进来,从正午的白慢慢染成下午的黄。苏简看到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了。
“今晚还住下吗?”阿凯问。
苏简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得回去换身衣服。”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有空的话,我会过来。”
阿凯说好的,顿了半秒。苏简起身,捋了捋裙子,手指从阿凯的掌心里退了出来。阿凯跟着起来,说要送她去车站。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苏简觉得这样也很好,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脑子安静下来。
有轨电车门关上,阿凯站在站台上没动。苏简透过车窗看着她,直到她变成一个深棕色的小点。
出了车站往家走,路上没什么人。苏简一边走一边想着曲子的事,忽然余光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一颗金色的脑袋在她身侧出现。
苏简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人先说了话。
“先说好,我可不是跟踪狂。”
苏简站住了,萝拉一步走到了她前面,然后转身看着她。
萝拉今天完全变了个样。妆画得整齐利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钻石耳坠在下午的太阳里闪得刺眼。黑色的修身裙掐出她的腰线,红色高跟鞋优雅地踩在石板上。她肩上挎着一个皮包,苏简隐约记得在哪本杂志上见过那个牌子,但叫什么想不起来了。
苏简看看她,又看看身后,不知道她是从哪冒出来的。车站?还是半路上?穿高跟鞋走路竟然没声音,走这么快大气也不喘,吸血鬼的体质可真是方便。
苏简等她说下文。萝拉也在等,发现苏简没反应,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你怎么不走了?”
“你要跟着我?”
“我本来就要出门,”萝拉把手收回去,理了理搭在肩上的小衫,“和你顺路而已。”
苏简心说那你倒是走啊。她没说出来,但脸上大概写满了。萝拉把脸扭开,假装没看见,但脚底下纹丝不动。苏简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萝拉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这回有声音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清脆的,一下一下,像故意踩给她听的。苏简忽然明白过来,这大概是某种收放自如的能力。她记得第一次被阿凯带回家时,阿凯走路也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到——那晚的事又不受控制地从身体的某处钻了出来,苏简抖了一下,急忙甩甩头。
她们穿过几条巷子,到了苏简住的那栋二层出租屋。萝拉仰头看了看房子的外观,像地产中介评估房源那样点了点头。苏简还没来得及说“要不要进来坐坐”,她已经转身走了。
站在门口,苏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算了。
屋子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苏简走进卧室,开始脱下昨天穿的衣服。把裙子扔进洗衣机之前,她停了一下。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阿凯的气息还残留在布料上,混合着那奇妙的旧书和原木味道。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脸一下烧起来——天哪,太羞耻了——她急忙把衣服塞进洗衣机,盖上盖子,转身冲进浴室。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正常人类的身体里。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苏简坐在客厅里等着洗衣程序结束,拿出录音笔,音量调到最小,贴着耳朵听。旋律很好记,听了几遍就跟着哼了出来。她靠着沙发背,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地晃。
门锁响了。室友推门进来,看着沙发上那个摇头晃脑的苏简,愣了一秒。“师姐,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苏简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把录音笔按停。“就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她想了想,按下播放键,让曲子从录音笔的小喇叭里放出来。
室友歪着头听了两句,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和你刚哼的……是一首?”
苏简笑了笑,没有回答。室友回来了,意味着客厅不再是独处的空间。她把录音笔收进口袋,和室友聊了一会儿,晾好了衣服便回了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一叠稿纸,她坐下,旋开笔帽,盯着空白的纸面,脑海里回放着那段旋律。
但笔落不下去。
旋律是有的,情绪也是有的。可是当她想把这些变成文字的时候,那个习惯了分析的大脑自动开机了。它开始回溯,从酒吧第一次见面,到黑蛇缠绕的幻觉,到昨天晚上的体温和呼吸。每一次靠近阿凯,她都觉得自己在往某个方向走,但她说不清那个方向是上坡还是悬崖。
安妮说过的话,阿凯被噎住的表情,还有她自己一靠近阿凯就不听使唤、擅自动起来的身体——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稿纸上空盘旋。
她不是不想写。她是怕一旦开始,会不小心把那些藏在美好表面下的东西翻上来。
纸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