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126、第 126 章 苏简回到屋

　　苏简知道莫德做的这些事之后，在一团浆糊的思绪中首先浮现出的是感动。

　　尽管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再也不愿回想的失控，身子才恢复到正常状态，但是她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袖口和领口都是一片血红，她看了莫德，又看了阿德里安。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天亮之前，我会决定离州后续的安排。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会去见苏钧。”

　　她语气很平淡，表情也没什么波澜。可是内心显然是在拒绝，连带着身体都在拒绝。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天台的出口走，阿凯本来握着她的手，听到这些话，先又松了一下，但是又紧紧地握住了。

　　苏简回头看她，阿凯只是笑，但什么都没说。她往前走了一步，跟苏简并肩站着。苏简有点失焦的双眼重新回了神，阿凯便带着苏简往前走，慢慢走回到陈远航的办公室里。

　　一看见那个沙发，苏简脑子里就闪过刚刚无意识吸阿凯能量的画面，她使劲闭着眼睛，又睁开，最后走到外面的实验室里，坐在了离心机旁边。注射了血清的两个年轻人早就不在了，大概是跟着陈远航和宇文遥“学习”去了。苏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在上面随意写着，阿德里安的三个问题，还有那些等待她安排的——人，或者是东西、棋子。

　　阿凯也跟着她出来了，坐在一旁，学她拿着笔和纸。只不过阿凯是在上面画画，一边画，一边偷瞄苏简的侧脸。

　　苏简完全没注意阿凯在干什么，但是她知道，阿凯在身边，光是这样，她就很满足了，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一切。她写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最后写满了一张纸。她把纸像发言稿一样拿着，转椅转到面向阿凯，开始轻声念着她做好的决定。

　　首先是试探着的语气。她说，既然以撒已经死了，也算是对整件事有所交代，有人为此担责，所以面子上过得去。但离州的发展计划不能停，城市开发公司必须继续运转，因为这里的人，他们的生活是真的在变好。她想，应该让陈远航在这里接替以撒，看他的性格，他会像一个机器一样，把这里按照指令和计划治理得井井有条。那些现在吃了药变成半吸血鬼的人类，就留下给他当下属，让他继续观察，是否停了药，人就会变回去，如果不变回去，会如何发展，这样也满足了他的研究欲。

　　“那保健品可就停产了。老人怎么办？”阿凯问。

　　苏简的目光移到纸的中间位置，那里写着保健品三个字，笔画很粗很重，还画了一个圈。她很艰难地说出那个，她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的说辞。

　　“继续做，用陈远航的血做。但是，要不要吃，必须让他们自愿选。”苏简一句一句地慢慢说，“不能免费领取，而是要适当收一些费用，还要签一个风险说明，吃了可能造成严重精神问题，甚至会死，如果可以接受，那就吃。”

　　说完，她又往那个加粗字的旁边看了一眼。那里写着：极大概率继续吃，城市振兴计划的资源稳定，老人燃烧自己 - 城市开始扭转破败局面 - 吸引年轻人，正向循环建立。但是这句话的后半截被画了个叉，旁边是另一句话：血族不能暴露自己，离州必须是封闭世界。人口减少？自生自灭？美好的泡沫、牢笼。

　　“嗯，要是我的话肯定吃，能快活两天是两天。”阿凯说，她的笔还在慢慢地画，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这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知道。”

　　苏简把那张纸捏成一团，一把火烧掉了。她没法确定离州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能确定的只能是，她离开之后，这里最终会成为报告上的几句话，或是几个数字。 “只要有一个当下的具体的目标，宏大叙事不确定性的焦虑就会被消解”的另一面就是，只要离得够远、时间够长，具体的人就会变成宏大叙事的一部分。苏简刚刚花了那么久，就是在忍着痛说服自己这件事。

　　但是，话说出来之后，确实比憋在心里舒服点。起码阿凯没反对什么，而这个始祖的态度，苏简现在想想，早在几天前那个夜晚，其实就已经告诉她了——留在这里的人，按苏简这两天的观察，要么就是身体差走不了，要么就是对家乡和一起挖过矿的战友无法割舍，要么也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做什么。既然残局就是这样，那给这些棋子一个选择的机会，不也挺好的么。

　　阿凯见她不说话了，也把笔放下，轻声问道：“你难过吗？做了这些决定。”

　　苏简摇摇头。“我不难过，我已经是个怪物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里唯一的那个小窗户旁边，望着地平线处泛起的一丝黯淡的光亮。

　　“你是族群的领导，你这样岂不是把我们都骂了？”阿凯笑着说，“原来你一直都看不上我们的活法吗，我好难过。”

　　苏简也笑了。“你是在安慰我吗？”

　　阿凯拿着那张纸，走到苏简旁边，在她眼前展开。

　　“我只是想让你除了天之外，也看看我。”

　　那张纸上，是阿凯画的一幅素描，是苏简认真思考着的侧脸。但那上面，不像苏简以为的那样眉头紧锁苦大仇深，而是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冥思苦想，却仍然淡淡地勾着嘴角。

　　“……我在那纠结，你却在画画啊。”苏简心头一热，眼泪都差点出来，她眨眨眼，抱住阿凯，偷偷往她身上蹭了一下。“但是画得很好看。”

　　“你本来就很好看。”阿凯假装没看见她擦眼泪，让她抱了一会儿，又说，“天快亮了，赶紧去把这些告诉莫德，让她快去干活。”

　　“嗯。”

　　“哥哥的事，如果你想，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见他。反正就当提前见家长了。”阿凯说，“还真有点紧张呢，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接受一个怪物吗？”

　　“还有她的怪物女朋友。”阿凯可能是太紧张了，只能用尴尬的笑来掩饰，“哎，纠结也没用，要是连你哥都不同意，那我还是不跟你回家了，太可怕了。”

　　“强大的血族始祖被人类审视会害怕，说出去都没人信吧。”苏简以为阿凯是在逗她笑，可她抱着阿凯，居然真觉得怀里的身子有点僵硬。

　　“那可是我的岳父岳母呢。”阿凯说。

　　苏简真佩服阿凯，身份什么的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无缝切换，随心所欲。也许这跟岁月的气质差不多，大概习惯了就好了吧。苏简吐出一口气，眼神也清明起来，决定去解决这些烂摊子。

　　她昂起头，豪迈地往前走，结果阿凯拽住了她。

　　“嗯，不过你得换身衣服，全是血。”

　　苏简脚下绊了一下，哀怨地看着她。但是看阿凯那无辜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每次都是。看来真的永远要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于是她用阿凯的电话打给莫德。莫德以为皇帝要宣布决定，结果苏简只是让她帮忙拿一套衣服。

　　“不要深V。”苏简又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莫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苏简啊，等姐姐我给你选个美美的衣服。”

　　“……你是我几十代的奶奶才对吧。”

　　这下轮到阿凯在那边笑得停不下来了。

　　心情变得轻松了些，也许是之前预演过一次了，苏简再说起她那些决定的时候，非常流畅，流畅到阿德里安频频点头，看来他比较满意她准备的答案。虽然她对此也实在是开心不起来。莫德则是高兴地领了命令，去安排手下干活了。苏简说，先让宇文遥帮陈远航一阵子，等稳定下来，在吸血鬼的地盘体系里，让深京接管离州，公爵负责。还有安都的事，公爵空了，谁能上位，应该要他们各凭本事了。

　　“你说，我培养培养，陈远航能成事吗？”莫德问。

　　“能，你给他安排一个目标，当上公爵，他应该会非常心狠手辣地去实现，但是你让他继续管，他绝对不会喜欢那些麻烦事。”苏简把扣子一个个系好，有点无奈地说，“比起勾心斗角，在这做研究才是他这种人喜欢的事业。”

　　她整理整理袖口和衣摆，又把头发扎好，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向阿凯伸出手。

　　“走吧。”

　　阿凯牵上那只手。

　　苏钧已经被带到招待所的房间了，苏简和阿凯到的时候，门口的吸血鬼正拎着一个塑料袋敲着房间的门，嘴上还说着，“哥，醒了吗，我送早饭来了。”

　　门打开了，苏钧刷着牙，把塑料袋接了进去，还两指并拢跟那个吸血鬼比划了一下，大概是谢谢的意思吧。

　　阿凯远远地看着，歪头跟苏简说：“你哥跟你可真像啊。我不怎么紧张了。”

　　“手上的汗先干了再说吧。”

　　苏简带着她往前走。吸血鬼转身见到她们，恭敬地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就按照莫德的吩咐离开了。

　　思考再三，苏简抬起手，敲了敲门。

　　“怎么了，还有东西？”

　　苏钧推开门，愣了一瞬，只打量了一秒苏简，注意力就跑到她身边的阿凯那边，最后视线停在她们握着的手上。

　　“能让我们进去吗？”苏简笑着问。

　　“哦、哦……”

　　苏钧刚要开门，随即又把门关上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才重新打开。

　　“请进吧。”

　　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刚刚的睡衣已经换成一套白T恤和牛仔裤，虽然还穿着酒店的蓝拖鞋。床上鼓了一个包，大概有什么东西被临时塞进被子下面去了。苏钧自己坐在床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但是苏简没坐，她就站在他面前。

　　“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们给我验血、检查，一切正常，不是那么‘过分’的正常。”苏钧伸出手比了一个引号，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勾着嘴角看苏简，“你呢，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还是要介绍一下这位美女？”

　　“这是林凯瑞，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想要永远在一起的人。”

　　苏简说完，阿凯有点不好意思，她跟苏钧点点头，露出自认为友善的微笑。

　　“永远啊……你现在说出这两个字，大概不是什么比喻了？”

　　“对，我现在是血族的皇帝了。”

　　苏钧笑了两声，双手撑着床沿，身子往后仰。

　　“怪不得他们没对我怎么样呢。门口的小哥一直皇帝啊亲王的，还说其他人被拉去旅游了，喝得宿醉了。是你们给他们洗脑了？离州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哇塞，你还真是跟你妹妹一模一样啊。”阿凯眨眨眼。

　　“在房间里待着也没事，就随便想了想。”苏钧说，看着阿凯，“那你是血族的什么？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吗？”他这样问，但是语气里只有一点好奇。

　　阿凯也感到奇怪，于是反问：“虽然不是我，但，你不恨我们吗？把你妹妹变成吸血鬼。”

　　“她既然在这，就说明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妹可从来不会被任何人强迫呢。”

　　“可她说你小时候让她给你偷雪糕。”

　　“那是她自己也想偷吃好吧！”苏钧瞪大眼睛，苏简吐吐舌头。他摊摊手又说，“我是觉得，你们这么强大也没对我怎样，她还救了我，还来跟我聊家常，都是好事，我想恨也恨不起来啊。”

　　阿凯愣住了，她回头看苏简。苏简笑了笑，仿佛也没想到会这样。

　　“愣着干嘛，来给我讲讲。”苏钧起身示意阿凯坐下，他自己也坐到旁边，“你俩怎么遇到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凯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要说好多话好麻烦，但是一想到去家里吃饭早晚也要说，还不如现在演练一下。而且跟哥哥关系近了，到时候他还能给自己说几句话。虽然，周末那顿饭里，大概不会包括吸血鬼的那部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