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111、第 111 章 苏简提心吊

　　周一苏简那个班上得心神不宁。

　　天气是一方面，好像又要下雨了。空气黏黏糊糊的，再加上高温，像个大蒸笼。周日下午那澄澈的天空一个晚上就消失了，阴沉中还夹杂着刺眼却不明显的阳光，很是别扭。她坐在工位上，空调吹着，后背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但让她心神不宁的不只是天气，还有那个吸血鬼的事——倒不是担心一个吸血鬼白天能弄出什么动静，主要是怕汉娜一个电话打过来，跟她说昨晚发生了什么命案。

　　提心吊胆过了一天，还好无事发生。马上就要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又大又急。她们办公室的人都在调侃，最近这些雨要么就是早上下，要么就是傍晚下，怎么都是给上班族下的呢。苏简加了会儿班，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飞回了家——自从会了这项技能、并且被芙蕾撞见“女朋友”之后，她就没怎么让阿凯来接她了。

　　回家之后，苏简把电视打开一边听着新闻，一边在电脑上点开了王子睿发来的邮件。进入到七月份，帝国的二季度报告已经整理好发过来了，但是她暂时没心情看。新闻大多数讲的是南部大区发生什么大事，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插播了一条消息，南边山区发生山体滑坡，探矿队有人员失踪，南部驻军已出动救援。但没配上画面，只有主持人严肃的声音和一行字幕。

　　苏简这才想起来，山里还有人类在活动。万一那个吸血鬼趁着大雨去袭击探矿队呢？不对，她现在连血魔在不在灰木都不能确定，怎么又开始往那方面想了。

　　看见阿凯从琴房走下来，苏简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谁大雨天在外面游荡啊，吸血鬼也不喜欢被雨淋湿啊。”

　　苏简没接话。她觉得温蒂不会在乎山里的探矿队的死活，阿凯也是这副样子，理查说的时候听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合着全世界只有她干着急。

　　于是她跟自己说，只要在山里呆着、吸着能量就能获得满足的话，确实没有必要冒雨出现。而且已经惊动了驻军去搜救，要是她的话肯定躲起来了。但另一方面，要是她的话，要想掩盖住自己的痕迹，这场大雨和山体滑坡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苏简那点焦虑脱口而出，问阿凯：“你说，要是不需要吸血维生的话，吸血鬼还会吸血吗？”

　　阿凯被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儿说：“当然了。我……咳，我刚醒来那会儿，也不是因为饿才吸血的，不然还给你们搞那些幻觉干嘛……”越说声音越小。

　　阿凯低着头，似乎有点尴尬，不过苏简现在没有审视她的心情，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很多吸血鬼不是为了生存，纯粹是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人类会喝酒一样。一个不需要血也能活的吸血鬼，如果还享受吸血的过程，那他会不会在能量充足的灰木、在一个大雨倾盆没人注意的夜晚，顺手尝一尝？

　　早知道不问了。苏简现在更担忧了，根本没心情睡觉。她坐在窗边桌旁，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好像稍微小了一点，至少不像她回来那会儿一片白色了，但还是很密。

　　过了好一会儿，苏简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忽然一个黄色的东西被扔在她面前。回头看，阿凯已经换上了黑色的雨衣和雨靴，手里还提着一双蓝色的雨靴。

　　“这么担心的话，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看看吧。”

　　苏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愣在那，阿凯催她，她才发现那个黄色的叠成正方形的东西是新买的、还没拆开的雨衣。

　　“……谢谢。”

　　阿凯扭过头。“跟我说什么谢谢，快穿上吧，赶紧出发。”

　　苏简把雨衣套上，雨靴有点大，但能穿。阿凯问她：“但是你知道要去哪么？南山那么大。”

　　“找有亮光的地方吧。那边没有路灯，搜救也好挖矿也好，肯定是需要光源的。”

　　两人从落地窗出去，很快就到了山区。在天上寻觅了一会儿，阿凯先发现了亮光。那是探矿队的营地，几盏大功率的工地灯把一小片山地照得惨白，帐篷连成一片，雨衣和反光背心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借着雨和黑夜，再加上隐匿和魅惑的看家能力，阿凯拉着苏简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营地，所有人都只把她们当成路边的一块石头。她们听到有个帐篷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话，语气严厉，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有人叫他路德维希中校。苏简忽然想起，汉娜的父亲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往近走了走，从帐篷门口往里看，这个男人的轮廓，跟汉娜确实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雨水混着汗水从额头往下淌。

　　路德维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山的横切面，上面标记了海拔、几个钻探平台的点位，还有登山土路的走向。探矿队的领班也在，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着，还时不时地走来走去。

　　“两个人在二号平台失踪，机器还在转，脚印被雨水冲没了。”

　　路德维希用对讲机跟现场联络，现场的队长说平台完好，但下山的路有塌方，人可能是从这掉下去的。但由于大雨和黑夜，现场速降十分困难。路德维希咬着牙说：“现在就得降，再犹豫人都死了。”他握紧了对讲机，又沉声道，“务必注意二次伤害。”

　　对面回复“收到”。他放下对讲机，啪地拍在桌上，冲领队发了火：“前两周下暴雨，今天又下雨，下雨之前你们怎么不让人提前撤？”

　　领队缩缩脖子说：“天气预报不准，而且我们也评估过现场……”

　　“我没让你解释！”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度。

　　阿凯小声问：“我们是不是也去看看？你能看懂那个地图吗？”

　　苏简说：“不用看，我知道在哪。”

　　她从兜里拿出温蒂给的那块石头。石头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了，在夜色里像一块圆润的玻璃珠，里面什么光都不剩了。

　　自从来了山里，身体就在告诉她哪里是能量发散的源头。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站在一条河流里，水往一个方向流，她的身体跟着水流倾斜。之前之所以能压住想要跑到山里来的冲动，可能就是因为温蒂的结晶在缓慢散发出包容的、安稳的力量。

　　现在它没了，石头被抽干了，苏简觉得身体又开始躁动了。

　　她问阿凯：“你没有那种被吸过去的感觉吗？”

　　“我感觉这附近都差不多。不过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这方面。”

　　确实差不多。但苏简能感觉到那个差别，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山的某个方向传来。她带阿凯往能量最密集的方向飞，落在二号钻探平台上方的一处岩壁上。

　　从上面往下看，那条盘山土路像一条灰白色的线，在半山腰的弯道处整块断开，露出新鲜的黄土茬子。断口下面是长满杂树的陡坡。其中一人从防水箱里捧出一台笨重的仪器，架在断路边缘，对着下方的深沟和树丛扫视。

　　苏简没敢下去。她觉得那应该是红外线夜视仪，不太确定吸血鬼的隐藏功夫在那个东西面前好不好使。于是她俩就待在那处岩壁上，远远地看着。

　　但看着看着，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几个人将麻绳在路内侧残存的粗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下死结。他们一个接一个翻过路沿，踩着湿滑的泥壁往陡坡下探，偶尔被灌木丛吞没，又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探照灯照着塌方的山体，整座山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里。她忽然能理解路德维希为什么那么烦躁了——他的兄弟们此刻正冒着大雨、拴着麻绳在悬崖边玩命，而造成这场悲剧的探矿队，一群壮汉却挤在干燥的指挥部里吃着东西发着呆。

　　荒诞的是，他们在跟大自然搏斗，以为失踪的两个人是被山体滑坡埋了。但那两个人可能不是被泥埋的，而是被吸血鬼袭击的。

　　可是，她有什么证据呢？如果是吸血鬼，这些人拼了命在挖，但挖的方向可能全是错的。如果是山体滑坡，她在这瞎担心纯属浪费时间。糟心的是，她哪个都排除不了。

　　陷入两难的时候，阿凯握住了她的手。阿凯的手是冰的，但握得很紧。

　　雨一直没停，探照灯的光柱被雨丝切成碎片，工人们的喊声被风搅散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深夜到凌晨。有几次苏简以为感知到了什么，仔细分辨又什么都没有。能量场太强了，万物的气息都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血魔的、哪个是山体的、哪个是自己的。

　　上方传来泥土撕裂的闷声，成片的土方裹着碎石，顺着坡面推下来，直直砸向下方那段崖壁。绳子猛地绷紧了。上方留守的人迅速向路的更内侧撤退，身体后倾，死死拖住绳索。下面的人死死贴在岩壁上。

　　苏简盯着那些碎石和泥浆，眼看就要砸到他们头上，她本能地叫了一声“别”，忽然，掉下来的石头离开了原本的轨迹，转了个弯从他们身侧、头顶擦过，砸进下方的树丛里。

　　“是你做的吗？”阿凯在一边惊讶地问。

　　“是我吗？”

　　苏简不太确定，但是她确实在脑子里描绘了一下那些石头从搜救队面前绕过去的画面。她没有再去细想，也许本来也砸不到吧。一阵骚动之后，坡面重新安静下来，树还在，绳子没断。在上方人员无声的拉拽中，下面的人顺着绳子重新往上爬，退回了断裂的路基上。

　　一晚上过去了，什么都没找到。

　　后半夜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搜救队换了一批人继续挖，等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苏简和阿凯也实在没理由再待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苏简一句话都没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推论、一个虚无缥缈的焦虑，拉着阿凯冒雨出来，在岩壁上蹲了一夜，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找到。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很久没有过了。就好像回到了还是人类的时候，被欧阳咬了倒在地上动不了的那种无力。尽管她现在有力量了，她有皇帝的头衔了，但她怎么也想不出办法，如何在一片满是树林的山里，找到一个隐藏起来的吸血鬼。她是如此纠结，以至于面对惦念了许久的能量源头，都没什么心思去感受了。

　　到家之后，阿凯把雨衣脱了，甩了甩水，看了苏简一眼。

　　“别那个表情。”阿凯戳了戳她的脸。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白折腾一晚上。”

　　“作为皇后，陪着皇帝发疯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阿凯倒是真的没觉得怎样，她去拿了两瓶汽水，把苏简推进了浴室。

　　“休息休息，一会儿你该上班了。”

　　苏简对她笑了下。她靠在浴盆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片探照灯照亮的泥浆。过了一会儿，阿凯也进了浴盆，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这个白天也没什么新的消息，她只能跟梁文坚去了趟心外，用工作来让自己别乱想。下班回家，习惯性地打开电视看新闻，主播说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但受天气影响进展缓慢。苏简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阿凯在跟温蒂打电话，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简去开门，看到汉娜站在门口。汉娜穿着便装，头发有点乱，没有化妆。

　　“怎么了？”

　　苏简虽然这么问，但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汉娜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语气像在局里交接案子一样干脆利落：“我爸昨天开始带队搜救，刚刚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两个字——血魔，然后电话就摔到地上了，信号断了，再也打不通。”

　　苏简的眼睛瞪大了，屏住了呼吸，阿凯的眼神没藏住，担忧地望着她。汉娜注意到了，但没问她们到底知道什么，只是继续说：“他是老派猎人，不会看走眼，给我打电话是以猎人的身份联络。但是灰木谁都指望不上，远野那边也来不及，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们。”

　　她的站姿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只手都攥得很紧。

　　“拜托了，帮我……找到那个血魔。”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找到……我爸。”

　　终究还是没压住那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