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11、第 11 章 苏简的暑期

　　灰木大学实训基地的生产车间里，自动化设备运转的声响低沉而规律。暑期实训接近尾声，这些真实的生产设备比课本上的示意图复杂得多。灌装线的传送带缓缓移动，玻璃药瓶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苏简站在质检工位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实训结束前一周的周四下午，W集团的人来了。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实训基地门口，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老师陪着继续去别的车间参观，师哥走到他们这个组，靠在工位旁边：“你们知道来的是谁吗？”

　　“当然，那可是W集团。”

　　组里的女孩叫李薇，说起八卦来可比看那些机器感兴趣多了。“河两边那片CBD好多他们家子公司呢，总部大楼修得跟宫殿似的。”她有些兴奋地说，“岛上那个豪华酒店也快封顶了，听说南边那片山还要搞成旅游景区……”

　　师哥笑了笑。

　　“你还挺了解。”

　　“嘿嘿，因为我想去那工作呀。”

　　旁边的男孩叫赵鸣，插嘴道：“他们来干什么啊？”

　　“一是看实训效果。”师哥说。

　　苏简盯着屏幕，头也没抬：“顺便物色人才？”

　　“我就喜欢和你们这些聪明的孩子聊天。”他转头看苏简，笑眯眯地问，“实训快结束了，周五晚上请你们个吃饭？你们都不是本地人吧，老城区的商店街，有家意式餐厅我从小吃到大。”

　　“好啊。”女孩期待地说，然后凑过来，搂住苏简正在写字的胳膊，“苏简你可不许不去，上次你都没跟我们去唱歌。”

　　“好。”

　　苏简点点头，拿起旁边的记录本翻了一页，胳膊顺势从女孩怀里抽了出来。

　　一天的学习结束了，空气一股泥土的味道。感觉要下雨，苏简和朋友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忙回到她在大学城租住的独栋二层小楼。马上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掉下来，苏简懒得从包里拿雨伞出来，把包顶在头上跑了两步，冲进了家门。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室友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是她在大学里不同系的师妹，师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睡衣都没换，似乎也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和谁在打电话。

　　“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室友抱怨道，“我提前一周就说想去那家新开的餐厅，结果他说不用预约吧，到时候随便吃点就行！随便吃点！”

　　“他是不是不在乎我？”她越说越委屈，“上次也是，我说想周末去看那部电影，他说周末人太多，周中去看，被他哥们听见了，结果！我们竟然三个人一起看的！”

　　苏简笑了一下，这男友确实是有点不解风情了。不过，师妹这个恋爱谈得也是够累，记得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春风满面，回家就这样了，情绪大起大落的。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竟然说，‘平时不是天天见面吗，整天泡在一起’什么的——”师妹看见苏简回来了，打电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还从沙发起来小跑到苏简面前，“那能一样吗，约会是我俩的时间，平时在学校我可不想碰见他——你说是吧，学姐。”

　　苏简没想到她冲自己来了，笑容还没退下去，强装严肃地点点头。室友获得了认同之后，又跑去沙发接着吐槽了。苏简进屋接了杯水——明明她只是听着，却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冒烟了。

　　她回房间准备换掉湿衣服，刚摸到裤腰，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阿凯的短信，好久没来酒吧听歌了吧？明天有时间吗？

　　苏简盯着那行字，大拇指敲敲键盘，没有立刻回复。她想说周末已经见了，平时还要上课，就不折腾过去了——这借口有些拙劣，甚至说服不了自己。而且她感觉，她并不是那么想去酒吧了。那里太吵，灯光太暗，人群太拥挤。她更盼着周末，想去阿凯家，或者去公园，去学校，去别的什么地方——

　　忽然传来室友的声音。

　　“他怎么就不懂呢，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就我们俩。”

　　——只要是她们两个人能安静相处的地方。

　　苏简的呼吸顿了顿。

　　你喜欢她么？

　　安妮如此问道。当时她没回答出来，而现在——

　　她想，也许是喜欢的吧。

　　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赶快到周六，最好现在睡下醒来就是。可同学刚进来的消息提醒着她，周五晚上还有件事。

　　她只好先回一句：周五晚上有事，和师哥他们去商店街吃饭。

　　“——师哥？”

　　这个词陌生又有点刺眼，阿凯转头问正百无聊赖躺着的萝拉：“师哥是什么？”

　　“就是比你早入学的男同学啊，怎么啦？”萝拉一听这就来劲了，腾地坐起来，跑到阿凯旁边，“苏简的师哥吗？”阿凯没接茬，但神色有些不是滋味，萝拉便坏笑着问，“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

　　阿凯瞪了她一眼，指肚在按键上磨来磨去。暗忖片刻，她问：萝拉之前说那边有个烧烤在大学生之间很火，你们是要去那儿？

　　苏简回得很快：说是有个从小吃到大的意式餐厅。

　　阿凯笑了一下。

　　“萝拉，你明天晚上有事么？请你吃饭啊。”

　　萝拉愣住了，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你还用吃饭？要和我吃饭？你还要请客？你不去唱歌了？”

　　一连串问题蹦出来，但她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废话真多，去不去。”

　　“去！”萝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去哪吃？”

　　“到时候再说。”

　　然后那天晚上，她跟文森特说：“明晚请个假。”

　　文森特很诧异。

　　“你最近咋了？”

　　“有事呗。”阿凯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知道商店街哪家意式餐厅开了20年么？”

　　——Da Nonna。

　　是古时候意区的方言。阿凯不太懂这种语言，但是用通用语翻译过来的话，是祖母家。听起来像是开了很久的样子。

　　商店街的拱形顶棚兜住两侧店铺五颜六色的灯光，阿凯和萝拉走在石板路上。阿凯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招牌——唱片店门口蹲着一个翻特价纸箱的老头，旁边的旧书店没关门，再过去两家是间茶餐厅，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都不是。她继续往前，萝拉跟在后面，吸了吸鼻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刚过去，蛋炒饭的锅气又飘过来——

　　忽然，她躲到阿凯身旁安静下来，收起了刚才那股左看看又看看的好奇。

　　“你怎么了？”

　　“嘘！”

　　萝拉把阿凯拽进人群中。穿过人群，刚好来到那家餐厅门前。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的暖黄色灯光。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又短暂。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背对着墙，面向门口。这个角度能看见大部分餐桌，又不会太显眼。

　　萝拉四处张望，手指摩挲着菜单的边缘：“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阿凯翻开菜单。“你呢，刚才在躲什么？”

　　“呃，现在要说吗？”萝拉用菜单遮住脸，凑近阿凯说，“猎人的小组长在这卖蛋炒饭，他认识我。”

　　“……你们究竟是什么组织啊。”

　　阿凯扫了一眼菜单，按了按桌上的铃，对萝拉说：“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许说想吃我。”

　　“嘁。”

　　侍者来了，遮住了阿凯往门口瞄的视线，萝拉点着菜，牛排、番茄意面、炸虾、冰激凌——然后她变成吸血鬼后愈发敏锐的听力，就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声音淡淡的，但在萝拉耳朵里尤为清晰，像一根线穿过噪音织成的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凯一眼，阿凯面无表情，但萝拉笃定她肯定也听见了，而且正在认真听。

　　是苏简和她的朋友们在聊天。

　　说到W集团，师哥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其实已经提前签了协议，明年毕业就去那里工作。有一个女同学说有机会介绍给她，她很憧憬在豪华办公楼里工作。男孩问到薪水和福利，师哥说那肯定是市里一等一的好。

　　赵鸣笑了笑，往苏简那边看了一眼。“可惜苏简要去别的城市深造了，不然我们真有可能在一个地方上班呢。”

　　“继续做研究也很好啊，苏简这么聪明，肯定能研究出什么高科技来。”师哥说。

　　苏简偶尔回几句，笑得挺开心。正常的、人类的笑。她的声音不高，离得也远，但每个字在阿凯那都清晰可辨。她坐在那群人中间，聊着生活、未来、就业——

　　这些东西，离一个晚上在酒吧唱歌的阴暗吸血鬼实在是有些太遥远。

　　萝拉终于知道阿凯为什么说要请她吃饭了。菜很快上来了，她没说话，低头吃得很快，刀叉碰着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吃完自己的那份，她看着阿凯面前已经融化的冰激凌。

　　“吃饱了，我们回家吧。”

　　阿凯站起来，拉着萝拉的手腕，使出了吸血鬼的隐匿的本事，很狼狈地付了钱。夜风微凉，吵闹声渐渐远去，快步走出商店街，阿凯才松开手。

　　但是萝拉拉住了她的手指。回过头，阿凯看见金发少女坚定的目光。

　　“主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那是血脉里沉甸甸的连接，光是想想都能让萝拉无比安心。

　　而她带着这份安心，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正午猛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她的眼皮上，才把她从美妙的梦境中唤醒。

　　洗漱完毕，萝拉穿着一套淡蓝色长裙从楼上下来，看见阿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什么书呢？”她凑过去，趴在沙发背上。

　　“随便看看。”阿凯头也没抬，手指翻过一页。

　　萝拉扫了一眼书的封面，是时下书店的大热门，讲W集团创始人的创业成功励志书。封面上名叫威廉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戴着一副儒雅的眼镜。她撇撇嘴，没说话，但心里翻了个白眼。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苏简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夏天的午后总是闷热，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阿凯看到是苏简，马上放下了手里的书，看起来十分高兴。

　　萝拉见状眼睛一转，大声问道：“主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吸血鬼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阿凯疑惑地看着她，“而且你才是猎人，你问我？”

　　“我最近才开始训练的，我也没见过啊。”萝拉坐到沙发上，挨着阿凯，“汉娜也就见过一次，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在很远的地方。”

　　苏简插不进话，她坐到萝拉身边，拿起阿凯放下的书翻了起来。阿凯见状想抢回来，又觉得这么做很掉价。她假装继续跟萝拉说话。

　　“你可别和她扯上关系，让她找到这来。”

　　“不可能的，你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告诉她。而且她前阵子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萝拉撩了一把头发，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项链。

　　苏简抬头问：“汉娜也有克星体质么？”

　　“没有，这种不是人人都有的，我爸妈也没有。”

　　“哦，也许是隐性遗传。”苏简合上书，她不怎么喜欢看这种励志类的。

　　萝拉来劲了，开始讲自己当初是怎么被发现的——大学入学体检，血检报告被医院里的猎人发现，体质稀有，连她爸都拦不住，硬是给拉进了组织，成了猎人武器库的血包不说，还得接受训练。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阿凯趁机转移话题，问苏简实训进展如何。苏简其实还没听够，她还有好多这个组织的疑问想问，但也接了阿凯的话。萝拉还想在她俩身边赖一会儿，可是朋友打电话问她到哪了——她今天有个约——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苏简对她挥挥手，换来的是萝拉有些敌意的鬼脸。

　　像这样的日常，苏简越来越习惯了。周末下午懒洋洋的阳光，黑胶的背景音乐，客厅里的对话，萝拉的俏皮，阿凯安静地做着什么——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稳定而舒适的节奏。可是，她的实训下周就要结束了。

　　结束之后，要离开么？苏简还没想好。而看到阿凯笑眯眯地望着她，她决定，允许自己先不要思考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