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染闲林》程不理

7、死寂森林：离开前的大火 暮色将

　　暮色将至之际，一行剩余的九人来了七个，齐聚在祭祀场上。他们回到木屋时发现戴轩和方含映那对小情侣就在一楼，叫他们一起却不肯。秋智便懒得管他们死活，将愿意跟着一起走的人都叫了过来。
　　残阳如血，余晖洒满整片森林时，众人分散走向场地周围的林子深处。
　　十分钟后，场地各处隐约冒起白色的烟雾，秋智抬头看了眼面前攀附枝干冲天的火势，转身向祭祀场方向走去。
　　另一个方向，林否在一把火点燃旁边的大树后，并未急着离开，反而不慌不忙拿出匕首，来到另一棵树下，一点点划开了树皮。
　　随着厚重的树皮脱落，更多的红色液体随着缓缓渗出，顺着树干粗糙的纹路流淌而下。
　　“我说呢，表皮这么鲜艳，原来是人血。”林否蹲下身，慢慢抬头看着这棵粗壮无比的高大杉树。
　　这片森林给人的感觉太压抑了，平均几十层楼高的巨木，他们行走其间就像是蚂蚁面对人类。
　　他低头蹲在树前，看着浸染植被土壤的血液，突发奇想：规则既然是不能破坏这里的植物，那如果他一边破坏一边拿血供养呢？反正火都放了，不差这一步了。
　　想到这里，林否划破自己掌心，他看着血液很快流满手掌，甩了甩半麻的手，直接用这只满是鲜血的手薅住地上丛生的植被，连根拔起。
　　血液顺着掌心流向植物的根茎，然后他惊起地发现这一簇杂草连带着根茎开始蠕动，它的根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下试探。
　　它还能扎根。
　　见状，林否再一次掏出打火机，连根将手里杂草一把火燎了。
　　江闻律放完火回到祭祀场，没找见林否身影。他看了眼接二连三跳进祭坛的队友，转身往林否离开的方向找去。
　　火势逐渐向四周蔓延，浓烟开始熏眼睛。林否却像是半点没意识到，就这么蹲在大树下将烧成灰的杂草扔掉，匕首插进土壤里继续扒拉。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幕对江闻律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如果能有精神心理双重损失费的话。
　　也幸亏他没在浓烟中迷失方向，结果找了半天就看到某个类人生物像只狗似的蹲在树下不知道干什么。
　　头疼且闹心。
　　“林否。”他上前一把将人拉起来，看对方神色迷惘，毫不犹豫就是两耳光下去。
　　“啪！啪！”
　　林否像是大梦一场般，神色也恢复清明。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入了幻觉里：“都走了？”
　　“走了，我出来找狗的。”江闻律一脸无语看着他。
　　林否转身就走：“我好像中了幻觉，这里的植物燃烧会导致森林瘴气，快走。”
　　“早干什么去了。”
　　另一边，几人下到祭坛中，秋智发现这次和她上次被林否推进来时又不一样了。她四下看去，微微皱眉 。
　　人少了，除去还没下来的林否和江闻律，现在只有三个人：她、杨缓以及冯赐。
　　看来每个人下来的空间都是随机的。
　　算了，秋卓就是胆小了点，也不是个笨的。以前也不是没和她分开过，虽然不清楚秋卓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是怎么单独闯副本的，但说到底能活着就好。
　　秋智刚要往前，衣服忽然一阵向后的拉扯力，她回头。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又松开了，他尴尬笑笑：“姐，能慢点嘛？”
　　冯赐沉默寡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去平静以外的情绪，他有些惊奇推了推眼镜：“你竟然怕黑啊。”
　　“……”杨缓懒得搭理他：“谁规定男生就不能怕黑了？”
　　秋智反抽出衣服，拉住他手腕：“拉上冯赐，都别跟丢了。”
　　杨缓有些嫌弃朝冯赐伸出手。
　　冯赐摇头：“我跟不丢。”秋智没再说什么，拉着杨缓往里走去。
　　往前持续走了百十来米，光线越来越暗，直到周围能见度越发朦胧，在这阴冷的地下开始出现白雾。
　　秋智适时开口：“眼睛都闭上，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碰到什么都不要睁开。冯赐，拉住杨缓。”
　　二人彼此嫌弃牵住了手，然后眼不见心不烦都闭上了眼睛，继续往前走。
　　“听到了吗？”林否拉着江闻律的手忽然一紧，却没停下来。
　　江闻律问：“听到什么？”
　　“我爸妈吵架的声音。”林否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眼罩，还是绿青蛙的，两只突出的大眼珠子实在搞笑。他懒洋洋的：“我饿了。”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学校时，隔三岔五就跑去在医院工作的江闻律那里蹭吃蹭喝的日子。
　　还真别说，那段时间是他虽累却最放松的时候。
　　江闻律：“那你饿得很不是时候，我身上没吃的。”
　　两人摸索着前进，林否不知道的是，江闻律其实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带路。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型生物对他没有太大影响，根据秋智说的，这些“人”应该会让每一个和它们对视的人产生幻觉，回忆起痛苦的往事才对。
　　但很奇怪，江闻律早在木屋时和那个小男孩对视时，就发现自己回忆里全是他从小到大一些稀松平常的琐事，并没有什么让他难过或者恐惧的回忆。
　　“江闻律，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答应我那酒鬼老爹照顾我？虽然你当时刚实习，但总不能真的因为那两千块钱就妥协了，而且你家不缺钱。”
　　央城江家，那可是他母亲的娘家，有权有势的大家族。如果不是他妈遇人不淑被蒙蔽了双眼，为了个人渣和家里决裂，他何至于在他妈死后跟着酒鬼老爹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江闻律很认真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如果说，是你爹两千块钱把你卖给我家了呢？”
　　“……”林否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是说，你不仅没坑到钱，花了两千块钱？”
　　江闻律：“你当时在干什么还记得吗？”
　　“读博。”
　　“对，我就没见过哪个人都研究生了，有学历有脑子的，还能因为几口吃的在小吃街跟一大妈杠到凌晨都不放弃的。”江闻律淡定道：“我就是好奇你还能怎么丢人，所以带身边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奇葩物种来的。”
　　周围父母的争吵声与江闻律平静的阐述形成鲜明对比，林否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争吵声中突兀响起的一句话来：
　　“他妈的不是老子儿子都给你养了这么多年，你还想怎么样！？”
　　这样类似的话曾经贯穿林否整个童年时期。
　　感觉到胳膊上抓着自己的手有要松开的趋势，江闻律瞥了眼，一把攥住林否手腕，他不清楚林否在幻觉里听到了什么，但他爸妈吵架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江闻律停下来了，林否正要询问，对方先开口了：
　　“秋卓？”
　　林否侧头：“你一直没闭眼？”
　　江闻律懒得隐瞒：“这些幻觉对我影响不大。”他看着前面黑暗深处：“不过我看那小姑娘像是走错了路。”
　　“管他的，走吧。”林否先走一步，旋即就被对方松开了：
　　“你站在这里别乱跑。”
　　年轻人简直无语：“江闻律你怎么回事儿？你以前也没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别乱跑！”
　　林否耸肩，整理了一下脸上的青蛙眼罩，站原地等着：“快点。”
　　秋卓面前是两条路，一条很短，短得都能看见断崖的边缘，再往前几步便是深渊。她走得很慢很慢，周围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吵得她头疼。也幸好她看不见，这些幻觉对她没多大影响。
　　除了吵点。
　　她渐渐听到身后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于是停下，慢慢转身：“停下，谁？”
　　江闻律在几米开外停下脚步，看她眼神依旧迷茫，想起来对方眼睛本身就看不见：“是我，江闻律。”
　　秋卓似乎有所放松，但旋即又警惕了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幻觉。”
　　“你可以伸手，摸摸我真不真实。”江闻律靠近了些。
　　秋卓停顿几秒没动静，然后往前走去，试探着伸出手。
　　江闻律将胳膊递过去，女孩顺着他胳膊一点点往上摸去，在触碰到江闻律脸颊时方才停下。
　　“相信了吗？”江闻律看着她，眼底带着细碎浅淡的笑意，口吻也像哄小孩般。
　　然后他就看到这几日一直沉默少言的小姑娘这个时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大大方方朝他伸出手，也不怕生了：
　　“带我，关键时候我能帮上忙的。”
　　江闻律虽然惊讶于她的变化，却没冒昧追问，他牵住秋卓伸出来的手，转身往回走：“后面还有个人，我得接上他。”
　　秋卓问：“林否吗？”
　　“对。”
　　“有点讨厌。”女孩直言不讳道。
　　江闻律好笑，就听见林否说话了。
　　“我都听得到啊？江闻律，丢下她，我们自己走。”林否比秋智还要理所当然地傲娇，伸手就抓，准确无误抓到了对方胳膊。
　　秋卓空洞的眼神里却能看到一点点轻屑：“你才应该被抛弃。这样的环境里你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吧？”
　　林否就笑了，说话直戳人心窝子：“小瞎子在这里倒是硬气了？真有本事你自己走吧，不送。”
　　“该走的是你，阴险小人。”
　　“小瞎子。”
　　“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
　　两个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让谁。吵得江闻律耳朵嗡嗡的：“友好相处呢两位？”
　　秋卓小声哼了下，没再搭理林否了。
　　林否还在继续：“小嘴挺能说啊，怕不是跟你姐学的，光学坏不学好啊……”
　　“你够了，幼不幼稚？和小姑娘计较什么？”江闻律好笑。
　　林否摇头，蒙着眼睛都能看出他一本正经的劝说：“听我的江闻律，这小祸害不能带，跟她姐一样会背后捅刀子的。”
　　“你再啰嗦，我只会捅你刀子。”女孩平静开口阐述她的观点。
　　江闻律笑出声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论是秋卓还是林否耳边那些吵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否拉着江闻律胳膊的手晃了两下：“你一直都没听到什么声音？”
　　“除了你俩的争吵声，没有。”江闻律：“你又听到什么了？”
　　“消失了。”秋卓接过话：“幻觉里的声音消失了。”
　　江闻律闻言，四下打量一番：“前面能看见光亮了，应该快出这个副本了。”
　　林否先走一步：“快点，我要受不了这丫头了。”出去后立马让江闻律甩了这丫头。
　　简直跟她姐一样有毒，还只对他有毒。
　　……
　　秋智是在一个陌生的教室醒来的，耳边不知道是上课还是下课铃声。虽然很陌生，但她实打实上了二十多年的学，不会认错。
　　这是学校的教室，还是高中。
　　她抓着头发坐起身，像是刚刚上课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教室的喇叭里忽然响起有些僵硬机械的女声播报着：
　　“欢迎玩家来到，五三第一中学。接下来，请各位同学认真听题：
　　规则一：遵守学校校规校纪，晚上六点前必须回到宿舍。”
　　规则二：上课不可以被老师发现开小差或者睡觉。”
　　规则三：课间必须去操场自由活动，遇到老师的提问需要回答。”
　　规则四：同学的好意不可以拒绝。”
　　最后，布置一下课后作业：近期，我校失踪了六名学生，皆在回宿舍楼的路上消失，请找出他们并调查失踪原因。作业截止时间，半个月后。”
　　“祝各位同学，学业顺利，步步高升。”
　　“嗡——”
　　教室里应当都是队友了，秋智看了眼前排爬起来的冯赐和一脸崩溃又麻木的杨缓，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
　　人数和上个副本差不多，大概十五六个这样子。她一眼扫过去，目光不自觉就被角落里的人吸引：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和林否身上那伪善又温润的气质完全不同。男子单看面貌就自带凛冽锋利的气场，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刚睡醒的慵懒散漫感。
　　秋智目光久久没能移开，总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可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人。
　　一个红发男子好似醉了酒似的跌跌撞撞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脸懵逼看着周围：“有病？我不是在网吧打游戏吗？谁他妈给我送学校来了……”
　　“你是第一次进来系统吗？”闻言，一个羊毛卷短发，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开口，打扮到长相都清纯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简单来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你现在已经不在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秋智起身四下打量了起来，黑板上是粉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看起来上一节课是数学。她随手翻了翻讲台边的课桌，课本扉页干干净净，没写名字，里面却记满了笔记，各种颜色的字。
　　“五三中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这还是个学霸高中啊……”杨缓嘀嘀咕咕在教室里左翻右看的，郁闷到不行。
　　他都不记得自己来系统多久没碰过这些知识了，进来前他还在上高二。
　　“现在是什么时间？”秋智忽然回头。
　　她是问一同进来的杨缓和冯赐，不料刚刚和红发男解释的羊毛卷女孩开口了：“下午五点半。”她说完，很有礼貌笑笑：“你好，我叫许芙。”
　　“秋智。”她瞥了眼黑板上方墙上挂着的死机大圆钟：“规则里说六点前必须回宿舍，先走吧。”
　　“对啊差点忘了这茬，快走快走……”
　　一行十几个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找回宿舍的路去了。
　　这所高中还挺大，但好在宿舍楼写了字，红色的大字很晃眼，远远就能看到。秋智走向了食堂方向：“我饿了,你们先回去吧。”
　　冯赐转头看到食堂楼，也跟了上去：“我也有点。”
　　“不是，马上六点了，你们还要去吗？”杨缓见他俩都往食堂去，怕落单，即便担心规则还是跟了过去。
　　一楼没什么好吃的，秋智直奔食堂二楼，然后就看到了那气质散漫的男子。
　　对方倒是很自来熟冲他们笑笑：“一起？”
　　三人端着餐盘在他那桌坐下了。
　　“哥你速度真快，都吃上了。”杨缓惊讶道。
　　男子道：“干什么也不能耽误了吃饭啊。”他伸出手：“我叫谢峥嵘。”
　　杨缓手忙脚乱放下筷子与他握手：“啊？啊……我叫杨缓。”
　　“冯赐。”冯赐推了推眼镜，冲他伸手。
　　“你好。”
　　杨缓有些好奇看着谢峥嵘，对方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脸帅气年轻得像个大学生，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并不像。
　　“哥，你多大啊？”
　　谢峥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他，语气确实是认真的：“我孩子应该比你还大，你多大了？”
　　“十七。”杨缓真心佩服：“那你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食堂里的广播这个时候又响了起来：“食堂还有五分钟关门了，请同学们吃快点哦！”
　　冯赐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