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85、安康 晚上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半。

　　城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

　　安康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大门上的一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沈砚清蹲在树丛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

　　疗养院很大，有三四栋楼，外墙斑驳，看起来确实废弃了很久。

　　但是仔细看——二楼的几个窗户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有人。

　　"里面情况怎么样？"陈屿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

　　"至少有五六个人在活动。"沈砚清放下望远镜，"二楼亮着灯，一楼好像也有动静。D应该就在里面。"

　　"特警队已经到位了。"陈屿说，"就在山下面等着，随时可以冲上去。"

　　"不急。"沈砚清摇头，"先让陆星把监控黑了，我们摸进去看看。"

　　"你要亲自进去？"陈屿皱眉，"太危险了。"

　　"我必须进去。"沈砚清说，"我要亲眼看看，D到底在搞什么鬼。"

　　陈屿还想劝，但是看见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沈砚清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砚清说，"你在外面指挥，我跟林语初进去。"

　　"林法医也去？"陈屿愣了，"她去干什么？"

　　"她是法医，进去看看有没有实验体或者尸体。"沈砚清说，"而且——"

　　而且她不想跟林语初分开。

　　一分钟都不想。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是你们小心点，有情况随时呼叫支援。"

　　"知道。"

　　——

　　十二点整。

　　陆星成功黑掉了疗养院的监控系统。

　　"沈队，"耳机里传来陆星的声音，"监控搞定了，你们可以进去了。注意，一楼有三个巡逻的，五分钟一圈。"

　　"收到。"

　　沈砚清和林语初从后门摸了进去。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黑，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沈砚清打开手电，照了照四周。

　　是个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床。

　　"走这边。"沈砚清压低声音。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里走。

　　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语初跟在沈砚清身后，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

　　"怕不怕？"沈砚清回头问。

　　"有点。"林语初老实说，"但是有你在，就不怕了。"

　　沈砚清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跟着我。"她说。

　　"嗯。"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是楼梯间。

　　"二楼。"沈砚清说。

　　刚才望远镜里看到二楼有亮光。

　　她们轻轻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干净，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有光透出来。

　　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沈砚清示意林语初停下，自己悄悄凑过去，贴在墙上听。

　　"第七批的数据分析出来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出来了，效果比第六批好30%。"另一个男人说，"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就能进入临床阶段了。"

　　"临床？"第一个男人冷笑了一声，"那些老人不就是临床吗？"

　　"也是。"第二个男人笑了，"反正死了也没人在意。"

　　两个人的对话，像针一样扎进沈砚清的耳朵里。

　　死了也没人在意。

　　老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沈砚清攥紧了拳头。

　　"那七个怎么样了？"第一个男人又问。

　　"都处理干净了。"第二个男人说，"家属都以为是自然死亡，没人怀疑。"

　　"那就好。"第一个男人说，"上面交代了，最近警察查得紧，让我们小心点。对了，那个沈砚清——"

　　沈砚清的呼吸一滞。

　　提到她了。

　　"沈砚清怎么了？"

　　"上面说，她已经查到老年大学了，估计很快就能找到这里。"第一个男人说，"让我们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第一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

　　她们可能已经暴露了。

　　"走！"沈砚清一把拉住林语初，转身就走。

　　但是晚了。

　　走廊两端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清眯起眼睛，看见走廊两端各站了几个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手里拿着棍子。

　　被包围了。

　　"沈队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欢迎来到安康疗养院。"

　　D的声音。

　　是D。

　　"你果然在这里。"沈砚清冷声说。

　　"我当然在。"D笑了，"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看戏啊。"D说，"我给你准备了一场好戏，你要不要看看？"

　　话音刚落，她们旁边的那扇门开了。

　　刚才说话的两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一共十几个。

　　沈砚清把林语初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她问。

　　"不干什么。"D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想跟你玩个游戏。"

　　游戏。

　　又是游戏。

　　"什么游戏？"

　　"很简单。"D说，"你面前有十几个我的人，你要是能打赢他们，我就放你走。要是打输了——"

　　她顿了顿。

　　"打输了会怎么样？"

　　"打输了，你就留下来陪我。"D说，"我正好缺个实验对象。像你这么优秀的实验对象，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实验对象。

　　沈砚清冷笑了一声。

　　"就凭他们？"

　　"当然不止他们。"D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我给你找个对手。"

　　话音刚落，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高，很瘦，眼睛空洞无神，像个木偶。

　　"认识一下。"D的声音里带着愉悦，"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作品？

　　沈砚清皱起眉。

　　那个女人的状态不对。

　　眼神涣散，动作僵硬，不像正常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D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给她做了点小手术，改造了一下大脑。现在的她，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自我意识——只有一个指令。"

　　"什么指令？"

　　"杀了你。"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改造大脑。

　　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这还是人吗？

　　"D，你疯了！"林语初在身后喊。

　　"疯了？"D笑了，"我没疯。我只是在创造更完美的人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悲伤——这样不好吗？"

　　"这不是人！"林语初的声音在抖，"这是怪物！"

　　"怪物？"D的声音冷了下来，"林语初，你跟你妈一样，虚伪。你妈当年口口声声说什么治病救人，最后还不是把研究成果给了我？"

　　什么？

　　林语初愣了。

　　"你胡说！"她喊，"我妈才不会——"

　　"会不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D冷笑了一声，"好了，不废话了。游戏，开始吧。"

　　话音刚落，那个女人就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正常人。

　　沈砚清一把推开林语初，自己侧身躲开。

　　女人一拳砸在墙上，墙皮都掉了一块。

　　力气大得吓人。

　　"语初，躲好！"沈砚清喊。

　　"你小心！"林语初退到墙角。

　　沈砚清摆出格斗姿势。

　　这个女人速度快、力气大、还没有痛觉。

　　不好对付。

　　女人又冲了过来。

　　沈砚清弯腰躲开她的拳头，顺势一记肘击砸在她的肋骨上。

　　换做正常人，这一下足以让人岔气。

　　但是那个女人跟没事人一样，反手就是一拳。

　　沈砚清躲得慢了一点，拳头擦着她的脸颊过去了。

　　火辣辣的疼。

　　真他妈狠。

　　沈砚清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

　　不能跟她硬拼。

　　得找弱点。

　　她一边打一边观察。

　　女人的动作很僵硬，虽然力气大速度快，但是招式很死板，都是最基本的格斗动作。

　　而且——她的反应有点慢。

　　对，反应慢。

　　每次沈砚清变招，她都要愣一下才能跟上。

　　大脑被改造过的后遗症。

　　找到了。

　　沈砚清眼睛一眯。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女人出拳。

　　女人果然上当，一拳砸过来。

　　沈砚清矮身躲开，绕到她身后，一记手刀砍在她的后颈上。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

　　女人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昏过去了。

　　沈砚清喘着气，站在原地。

　　还好。

　　比想象中好对付。

　　"不错不错。"D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我想象的厉害。"

　　沈砚清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出来，D。"她说，"别躲在后面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D笑了，"沈队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沈砚清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女人。

　　女人还在昏迷，没什么动静。

　　不对。

　　不对——

　　她的手指，在动。

　　沈砚清瞳孔一缩。

　　"语初快跑！"她大喊。

　　但是晚了。

　　地上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

　　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笑了。

　　笑得很诡异。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雪亮的刀。

　　"沈砚清，"D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我说了，这才刚开始呢。"

　　女人挥舞着刀冲了过来。

　　速度比刚才更快。

　　沈砚清拉着林语初往后退。

　　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语初，躲在我身后。"沈砚清把林语初护在身后。

　　女人冲到跟前，一刀刺过来。

　　沈砚清侧身躲开，刀擦着她的胳膊过去了。

　　衣服划破了，渗出血来。

　　"砚清！"林语初喊。

　　"我没事。"

　　沈砚清咬着牙，继续跟女人周旋。

　　但是刀不长眼。

　　徒手对刀，太吃亏了。

　　而且这个女人没有痛觉，根本不怕受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星！"沈砚清对着耳机喊，"请求支援！我们在二楼！"

　　"收到！沈队坚持住，我们马上到！"

　　陆星的声音刚落，就听到楼下传来枪声。

　　特警到了。

　　D的人开始慌了。

　　"撤！"有人喊了一声。

　　那些黑衣人开始往楼梯口跑。

　　但是那个女人没有跑。

　　她还在攻击沈砚清。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妈的。"沈砚清骂了一句。

　　她看准一个破绽，一脚踢在女人的膝盖上。

　　"咔哒"一声。

　　骨头断了。

　　但是女人只是晃了晃，单腿跪着，还在挥舞着刀。

　　真的没有痛觉。

　　沈砚清咬咬牙，冲上去一拳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这一下用了全力。

　　女人终于不动了。

　　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沈砚清喘着气，瘫坐在地上。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砚清，你没事吧？"林语初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手都在抖。

　　"没事。"沈砚清摇摇头，"小伤。"

　　"什么小伤！"林语初急了，"流了这么多血！"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给沈砚清按住伤口。

　　她的手在抖。

　　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哭啊。"沈砚清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我真没事。"

　　"都怪我。"林语初的声音哽咽了，"要不是我拖后腿——"

　　"说什么傻话。"沈砚清打断她，"你怎么会是拖后腿？"

　　她握住林语初的手。

　　"有你在，我才能安心打架。"

　　林语初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说。

　　"对不起。"沈砚清帮她擦眼泪，"让你担心了。"

　　这时候，陈屿带着人冲了上来。

　　"沈队！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清站起来，"D呢？抓到了吗？"

　　"没。"陈屿摇头，"这伙人都是小喽啰，D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沈砚清皱起眉。

　　"那个女人呢？"陈屿指着地上昏迷的女人，"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沈砚清说，"D说她是'作品'。大脑被改造过，没有痛觉，没有自我意识。"

　　"我靠。"陈屿骂了一句，"这也太变态了。"

　　"先把她带回去。"沈砚清说，"还有，搜查整个疗养院，看看有没有实验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明白！"

　　——

　　半个小时后，搜查有了结果。

　　地下一层，有一个隐藏的实验室。

　　沈砚清下去的时候，林语初跟在她身边。

　　实验室很大，摆满了仪器和设备。

　　还有很多笼子。

　　笼子里关着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

　　孩子。

　　十几个。

　　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神呆滞，像行尸走肉。

　　沈砚清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D。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快，叫救护车！"陈屿喊，"把这些人都救出去！"

　　警员们开始救人。

　　沈砚清站在实验室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很多照片。

　　都是实验体的照片。

　　前后对比。

　　有的从正常人变成了痴呆。

　　有的从活泼变成了麻木。

　　有的——直接变成了尸体。

　　照片下面标着编号和数据。

　　"实验体7号，记忆篡改成功率97%，副作用：认知障碍。"

　　"实验体13号，意识植入成功率53%，副作用：人格分裂。"

　　"实验体24号，痛觉阻断成功率100%，副作用：情绪失控。"

　　一行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沈砚清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

　　"沈砚清实验方案"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她的照片。

　　然后是详细的资料。

　　身高、体重、血型、病史、家族史、心理评估……

　　比之前陆星找到的那份，详细一百倍。

　　甚至连她小时候得过几次感冒、哪一年摔断过胳膊——都有记录。

　　最后一页，是实验目的。

　　"目标：沈砚清。"

　　"方案：记忆重塑+意识植入。"

　　"预期效果：抹去现有记忆，植入设定记忆，使其成为最完美的作品。"

　　完美的作品。

　　沈砚清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D想把她也变成那种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

　　"砚清……"林语初站在她身后，声音在抖，"她、她怎么能——"

　　"没事。"沈砚清放下文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绝对不会。

　　她转过身，抱住林语初。

　　林语初靠在她怀里，身体在发抖。

　　"我怕。"她低声说。

　　"别怕。"沈砚清拍着她的背，"有我在。"

　　有我在。

　　谁也不能伤害你。

　　谁也不能。

　　——

　　凌晨四点，行动结束。

　　一共救出来十七个被关押的实验体。

　　缴获了大量的实验设备和数据。

　　但是——

　　D跑了。

　　她根本就不在疗养院里。

　　刚才的声音，是提前录好的。

　　她又一次，逃了。

　　"妈的。"陈屿一拳砸在墙上，"又让她跑了！"

　　"没关系。"沈砚清说，"至少我们端了她一个实验室，救了十七个人。"

　　"可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沈砚清说，"她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话是这么说。

　　但是沈砚清心里清楚。

　　D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而且——

　　她对自己的了解，也比想象中深得多。

　　那份实验方案。

　　那些数据。

　　她到底调查了自己多久？

　　十年？

　　还是更久？

　　沈砚清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生疼。

　　D。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